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焦灼。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平铺着一张刚从技术科送过来的模拟画像。画像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隽,鼻梁高挺,下颌线带着几分利落的棱角,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质。若不是眼下这张画像被打上了“重大嫌疑人”的红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该是个浸淫在书卷气里的文化人。
“这就是保安口中的那个‘文物修复专家’?”刑侦支队长老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面前摊着的笔录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昨天从博物馆带回来的口供,最显眼的那一页,是夜班保安老张的陈述。
老张是博物馆的老员工了,在馆里守了快十年,见过的专家学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据他回忆,昨天下午闭馆前一个小时,这个男人就出现在了博物馆的青铜器展厅门口。当时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严谨。他主动找上老张,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省文物保护研究所 高级修复师 林文博”的字样,说是受馆里邀请,过来对一批新入库的战国青铜剑做前期勘察。
“我当时还特意核对了一下他的证件。”老张在笔录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拿出来的工作证、介绍信,看着都挺正规的,介绍信上还有省文物所的公章,日期也是最新的。我想着最近馆里确实在筹备青铜器修复的项目,就没多想,给他办了临时通行卡。”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毫无破绽的“林文博”,在闭馆后借着“勘察需要”的名义,留在了馆内,等到深夜,就对展厅里那柄刚出土不久的越王勾践剑的复制品下了手——之所以说是复制品,是因为真正的越王勾践剑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早就被珍藏在地下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展厅里陈列的,是耗费了数月心血打造的高仿品,可即便是这样,这柄复制品也融合了现代顶尖的铸造工艺,市值同样不菲。更关键的是,嫌疑人的目标精准得可怕,避开了所有的贵重文物,偏偏拿走了这柄复制品,这背后的意图,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调取了博物馆闭馆后的监控吗?”老陈的目光落在负责技术侦查的小李身上。
小李立刻点头,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连上会议室的投影仪。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博物馆内部的监控画面。画面里,那个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男人,正低着头,在青铜器展厅的展柜前踱步。他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近展柜玻璃仔细观察,看起来确实像在进行专业的勘察工作。直到凌晨一点左右,馆内的巡逻保安换班的间隙,他才迅速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撬开了展柜的锁扣,取走了那柄青铜剑复制品,随后沿着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博物馆。
“消防通道的监控被人为破坏了。”小李指着屏幕上一片漆黑的画面,语气凝重,“嫌疑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提前摸清了博物馆的监控布局和保安换班时间,整个作案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清楚,这绝对不是一起临时起意的盗窃案。嫌疑人的伪装、计划、执行,每一步都堪称周密,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到了极致。
“现在的首要任务,”老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伸手点了点那张模拟画像,“核实这个‘林文博’的身份,排查博物馆的访客登记信息,顺藤摸瓜,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侦查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负责排查访客信息的小王,一头扎进了博物馆的登记系统里。博物馆的访客登记制度十分严格,无论是散客还是团体访客,都需要实名登记身份信息。昨天下午的访客记录里,确实有一个“林文博”的登记信息,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一应俱全。小王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些信息发送给了户籍科的同事,请求协查。
户籍科的反馈来得很快,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查无此人。”电话那头,同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个已经过世三年的老人,联系方式也是空号。那张工作证和介绍信,全是伪造的。”
伪造的身份,伪造的证件,伪造的介绍信。这一连串的“伪造”,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侦查的方向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看来这家伙是早有预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真实信息。”老陈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既然身份是假的,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他在博物馆待了一下午,闭馆后才离开,肯定不会凭空消失。调取博物馆周边的监控,排查昨天下午到凌晨,所有从博物馆附近离开的可疑人员和车辆!”
指令下达,侦查员们兵分几路,开始对博物馆周边的监控录像进行地毯式排查。博物馆位于市中心的老城区,周边街巷纵横交错,监控探头星罗棋布,要从海量的视频数据里找到一个目标人物,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会议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小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眼睛酸涩得几乎要睁不开,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视频,从博物馆正门的监控,到周边商铺的探头,再到路口的交通摄像头,画面里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准备揉一揉眼睛歇口气的时候,画面里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让他瞬间精神一振。
“找到了!”小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陈队,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投影仪的屏幕。画面显示的是昨天下午五点半,博物馆斜对面的一个路口监控。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拎着他的黑色公文包,缓步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的招牌清晰可见——“时光角落”。
“时光角落……”老陈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这家咖啡馆离博物馆不到两百米,嫌疑人作案前在这儿停留过?立刻派人去查!”
侦查员小周和小林领命,立刻驱车赶往“时光角落”咖啡馆。
下午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的甜香。店里的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捧着笔记本电脑办公的白领,或是低声交谈的学生。
小周和小林亮明身份后,找到了咖啡馆的老板。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苏,待人温和有礼。听说了两人的来意后,苏老板很配合地拿出了店里的监控录像,还回忆起了昨天下午的情形。
“昨天下午确实有这么一位客人。”苏老板看着侦查员递过来的模拟画像,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肯定,“他大概是五点左右进来的,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
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像是在专心阅读。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窗外,而窗外的方向,正是博物馆的侧门。
“他点了什么?有没有和人交谈过?”小林一边盯着监控画面,一边问道。
“就点了一杯美式,没要别的。”苏老板仔细想了想,“全程都一个人坐着,没和任何人说话,也没看手机,就只是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走的时候还特意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挺有礼貌的。”
小周和小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个男人的冷静和克制,实在超出了一般嫌疑人的范畴。他在咖啡馆里的一个小时,恐怕根本不是在看书,而是在观察博物馆的周边环境,确认保安的巡逻路线,为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能把他坐的那个位置的监控,还有他进出店门的视频拷贝一份给我们吗?”小周问道。
“当然可以。”苏老板立刻点头,转身去了吧台,调取监控录像。
就在这时,咖啡馆里一个正在收拾杯子的服务员,突然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警察同志,我好像……好像见过这个人。”
小周和小林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服务员身上。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叫小敏,在店里干了快半年了。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小林连忙追问。
小敏抿了抿嘴唇,仔细回忆道:“大概半个月前吧,他也来店里坐过一次,也是选的这个靠窗的位置,也是点了一杯美式,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走了。当时我觉得他气质挺好的,还多看了两眼。”
半个月前就来过?
这个信息让小周和小林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意味着,嫌疑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踩点了。他对博物馆的观察,对周边环境的熟悉,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早得多。
“那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小周追问道。
小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不一样的,还是安安静静的,就是走的时候,好像……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