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在江城的上空，将老旧的望江公寓楼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公寓楼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墙根处滋生出大片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裹了一层水膜。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映着墙上挂着的案情分析板。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的“望江公寓连环入室盗窃案”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旁边贴着一沓沓照片，是被盗住户家里的现场——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柜、撬开的抽屉、散落一地的衣物，还有住户们一张张写满惊恐和愤怒的脸。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起了。”副队长李建国将手里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上，浓重的黑眼圈里布满了红血丝，“作案手法高度相似，都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从阳台或者厨房的窗户潜入，专挑那些没装防盗窗的中高层住户下手。目标明确，只偷现金、首饰和小型电子产品，得手后迅速撤离，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陈宇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紧锁着分析板上的住户信息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作为这起连环盗窃案的主要负责人，他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眼下眼底的青黑比李建国还要重几分。
“案发的五户人家，都在望江公寓的三到六楼，而且……”陈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都是在失窃的前一天，家里的阳台窗户忘了关。”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你的意思是，嫌疑人在踩点？”李建国猛地抬起头。
“不止是踩点。”陈宇站起身，走到分析板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五户被盗住户的位置，“这五户人家分布在不同的单元，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能精准地知道哪家的窗户没关，要么是嫌疑人有特别的观察渠道，要么就是……他就住在这栋楼里。”
“住在楼里？”年轻警员小王忍不住开口，“那排查起来难度可不小，望江公寓有六个单元，两百多户人家，流动人口又多，鱼龙混杂的。”
“难排查，也得查。”陈宇的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把所有的住户信息调出来，重点筛查两类人：第一，有盗窃前科的；第二，近期经济状况有明显反常的。”
排查工作像一张细密的网，迅速在望江公寓铺开。
警员们分成几组，挨家挨户地走访。有的拿着登记表询问住户的基本信息，有的调取了公寓楼门口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比对深夜出入的人员。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警员们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们的鞋子和裤脚早已湿透，冻得双脚发麻，却没有一个人叫苦。
两天下来，排查工作陷入了瓶颈。有盗窃前科的住户一共只有三户，经过核实，这三户人家在案发时间段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嫌疑被一一排除。而剩下的两百多户住户，大多是普通的上班族、老人和学生，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
陈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种连环作案的嫌疑人，往往极其谨慎，反侦察能力很强，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但他也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尤其是当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发生突然的、不合理的转变时，这种破绽会格外明显。
“把所有住户的消费记录和银行流水再调出来，重点看近一个月的。”陈宇对着小王吩咐道，“尤其是那些平时省吃俭用，最近却突然出手阔绰的。”
又是一天一夜的奋战。
当小王将一份标注着红色记号的文件放在陈宇面前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了办公桌的一角。
“陈队，有发现。”小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六单元三楼，住户张辉。”
陈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指尖划过张辉的基本信息。
张辉，男，三十五岁，籍贯江城，无固定职业。租住望江公寓已经三年，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和邻居打交道。邻居们对他的印象都很模糊，只知道他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每天要么不出门，要么就是在凌晨或者深夜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经济状况呢？”陈宇抬眼问道。
“反常得离谱。”小王指着文件上的银行流水记录，“这三年来，张辉的银行卡里几乎没什么存款，每个月的入账都少得可怜，勉强够交房租和维持基本生活。但是……”
小王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这个月第一起盗窃案发生的第二天开始，他的银行卡里就陆陆续续地进了五笔钱，加起来一共有八万多。而且，这些钱都是用现金存进去的，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陈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止这些。”小王又拿出一叠照片，照片是从公寓楼门口的监控里截下来的，“你看，这是第一起盗窃案发生的凌晨三点，张辉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手套，从公寓楼的侧门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脚步很匆忙。还有这张，是他第二天早上存钱的照片，他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帽子还是那顶，而且……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和监控里那个人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样。”
陈宇接过照片，仔细地端详着。照片里的张辉，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手腕处隐约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过。而另一张监控截图里，那个在凌晨时分鬼鬼祟祟走出公寓楼的身影，左手手腕上，同样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职业不明，深居简出，近期经济状况突然好转，案发时间段有可疑行踪，体貌特征高度吻合……”李建国凑过来，看着照片和文件，一连串的关键词从他嘴里蹦出来，“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陈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张辉的名字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深邃。他知道，现在这些还只是间接证据，想要定案，还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比如，找到他盗窃所得的赃款赃物，或者，抓到他现行。
“不能打草惊蛇。”陈宇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张辉这个人很谨慎，从他选择凌晨作案、专挑忘关窗户的住户下手、用现金存款这些行为来看，他很清楚警方的侦查手段。如果我们现在直接上门传唤，他很可能会矢口否认，甚至提前销毁证据。”
“那你的意思是？”李建国问道。
“秘密监视。”陈宇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望江公寓楼，“我亲自去。”
当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银色面包车停在了望江公寓对面的马路边，距离公寓楼大约有五十米远。面包车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这里成了陈宇的临时监视点。
陈宇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对准了六单元三楼的那个窗户。那扇窗户挂着一层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望江公寓楼里的住户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有的手里拎着菜，有的牵着放学的孩子，楼道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唯独张辉的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城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着，将马路照得如同白昼。公寓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只有三楼的那户人家，依旧是一片漆黑。
陈宇的眼睛紧紧盯着望远镜的镜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匆匆吃了一碗面，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隐隐作痛。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饥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