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方向，藏在烟囱后的灰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杜浩此人，虽行事狠辣，但据我所知，他在河西大街倒行了不少方便，施粥放粮，惩戒恶霸，颇得些穷苦人的心。朝廷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大军压境，恐怕要殃及池鱼啊。”
“殃及池鱼？”秃头壮汉冷笑，“陈老，您就是心太善！民不与官斗，自古皆然！他杜浩既然敢在津海地界上称王称霸，就得想到有今天！再说了，朝廷剿匪，天经地义！那些泥腿子跟着杜浩混，死了也是活该！谁让他们眼瞎，跟错了人？”
“就是！要我说，这杜浩就是活腻歪了！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死了也是活该！”精瘦汉子附和道，“咱们看热闹就行，可别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灰袍老者沉默片刻，幽幽叹道：“朝廷……这些年，是越来越不把秦人当人了。今日能这般对河西大街，明日就能这般对你我对武馆、对镖局。长此以往，这津海，还是秦人的津海吗？”
这话让另外两人也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秃头壮汉才闷声道：“陈老，这些事，不是你我能操心的。咱们练武的，能保住自家饭碗，传下香火，就不错了。朝廷……朝廷的事，自然有那些大人物去管。”
“是啊，看戏，看戏。”精瘦汉子干笑两声，转移话题，“你们说，这杜浩能撑多久？我赌一刻钟！”
“一刻钟？你也太瞧得起他了！面对数千新军，还有炮，我赌他半刻钟都撑不住，就得被轰成渣！”
几人低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以及隐隐的幸灾乐祸。乱世之中，人心早已麻木，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便乐得看他人屋塌。
只有那灰袍老者，望着远处街巷中开始缓缓推进的士兵队列，以及那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的河西大街深处，浑浊的老眼中，微微闪烁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前进！”
“保持队形！”
“注意两侧巷口！”
军官们的吆喝声在街道上回荡。此刻除了围困以及负责封锁的士兵外，余下的士兵们已经被分成三个营，每营五百人，分成左、中、右三路，沿着河西大街的主干道和两条主要岔路，呈钳形缓缓向内推进。
士兵们端着长枪，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战术动作颇为娴熟。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跳动在两侧低矮破败的房屋墙壁上。
“他娘的，这鬼地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一名走在队列前排的士兵低声咒骂，他叫王二狗，是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
“都躲起来了吧？咱们这阵仗毕竟和打仗也没什么区别，谁不躲？”旁边是个老兵油子，叫刘三，满不在乎地叼着草根，“躲起来好，省得麻烦。待会儿……嘿嘿。”
“三哥，都统说‘各自处置’，是真的吗？”王二狗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废话！不然老子来这鬼地方干嘛？”刘三啐掉草根，眼睛在两侧黑漆漆的门窗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猎物的野狗，“待会儿眼睛放亮点，看见值钱的，手脚麻利点。还有，看见小娘们……记得给哥哥留一个！”
几个附近的士兵听见，都发出压抑的淫笑。
队伍继续推进，已经深入街区百余步。两侧的房屋依旧门窗紧闭，悄无声息，只有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蔓延。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别说抵抗，连个人影、连声狗叫都听不见。整条大街，仿佛变成了一条通往幽冥的死寂长廊。
“停！”
中路指挥的一营管带举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姓赵，行伍出身，打过几场剿匪的小仗，经验还算丰富。此刻，他眉头紧皱，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不对劲……”赵管带低声对身旁的哨官道，“太静了。就算是怕死躲起来，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哭喊声、逃跑声都没有，不合常理。”
哨官也有些发毛：“管带，您的意思是……有埋伏？”
“说不准。”赵管带眯起眼睛，“杜浩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崛起，绝非常人。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注意屋顶、窗户、还有那些小巷子！火把往远处照！迫击炮班，随时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稍微收敛了之前的散漫，枪口抬得更高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赵管带咬牙下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千号人，还带着炮，要是被这诡异的寂静吓回去，他这管带也不用当了。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只是速度更慢，气氛更加凝重。
又推进了约五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似乎堆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赵管带示意火把向前照。
火光渐近，终于照亮了那堆东西.....
是沙包。垒得整整齐齐的沙包工事，横亘在路口，将前路完全堵死。工事后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有准备！”赵管带心头一凛，厉声喝道，“准备战斗！”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枪响，打破了街口的死寂。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赵管带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身旁那名刚才还在说“窑姐儿”的老兵油子刘三，整个脑袋便像砸烂的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了赵管带一脸！
温热、粘稠、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糊在脸上，赵管带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碎骨渣子打在脸颊上的刺痛感。
“敌袭！！！”
凄厉的嘶吼几乎是同时从几个老兵喉咙里迸出。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突突突突突——！！！”
“哒哒哒哒哒——！！！”
几乎是枪响的瞬间，街道尽头的沙包工事后，以及两侧阁楼那些原本黑洞洞的窗口里，猛然喷射出数十条炽热的火舌！
那根本不是寻常帮派械斗时那种稀稀拉拉杂乱无章的射击。
那是整齐、密集、精准的火力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