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虽为良驹,却非神俊,远远做不到如赤炎那般,即使长久腿脚荒废,也能快速调整回最佳状态。因着赤炎怀孕,林凌一行人已久未疾行,此番快马加鞭赶回公主府,虽路程不远,白雪却已气喘吁吁。未及歇息,又被迫赶路,它腿脚发软,速度自是快不起来。
沈念泪眼朦胧,满心只想着逃离,不辨方向地盲目前行,不多时便冲入了大路。好在京中常有纨绔子弟策马扬鞭,百姓避闪已是本能,这才未酿出意外。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沈念咬牙,泪水决堤而下。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愿回头再见那人,便伸手入袖,扯出银针布卷,抽出一针,毫不犹豫地刺向白雪颈侧穴位。为了预备给赤炎接生,赴京途中沈念曾翻阅过一本关于马匹治疗的书册,其中恰好有马匹穴位图解——位于马颈侧中偏下方四指之处的“驰风穴”,可刺激马匹激发潜力,加速急行。当初他还兴奋地向林凌炫耀意外学了个“逃命法子”,却不想首次实践,竟是为了逃离林凌的追捕,当真讽刺至极。
身后的呼声渐远,林凌大约知道呼喊无用,索性闭嘴,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追赶,也顾不上暴露身份了。眼中只余前方抱着马颈、连路都不看的沈念。京城大路虽宽阔,可供马匹驰骋,却也并非全然安全,若遇前方轿舆并行,或纨绔赛马,甚至官府巡街拦截,都极易发生意外。此刻他只恨自己从前懒惰,未将轻功练得更精进几分,如今竟是连精疲力竭的白雪都追不上。
国师说沈念发现了美人阁的存在,他虽总骂国师神棍,却也知道对方确实有几分测算之能,布局十数年只为让他自愿套上枷锁,定不会轻易让他与沈念断情,因此沈念此刻正伤心欲离,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快马赶回公主府,撞门而入时便已觉察出不妥,但一时来不及细想。尚未走到大堂,便听得一声马嘶,他似有所感,不假思索转身回头,瞬间透过大敞的府门看见了马背上的沈念,以及下一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去的白雪。
沈念要离开我,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听臣一句劝,公主尽早拆了你的美人阁吧,莫等日后悔之晚矣。”国师两年前的警告忽地在脑海浮现。
他该听话的,早该把美人阁拆掉的,明明美人阁早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他却犹豫不舍,如今当真让国师算准了,悔之晚矣!
“沈念!沈念!别走,你听我解释——”林凌哀声大喊,却半点止不住沈念的脚步。好在距离已然渐渐缩短,很快便能追上。只要勒停马匹,将沈念抱入怀里,就能慢慢向他解释,将所有真相告诉他。这些话早就该说的,而不是抱着侥幸心态,以为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将事情瞒上几日,足以悄悄处理掉。
疲累的白雪脚步越渐放慢,林凌咬牙提速。近了,近了,只差一臂之距,他便能翻身上马。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爱人,对方脸颊上的泪痕无声控诉着一切,他心如刀割,脱口呼唤:“沈念,停下来......”
这一声却似刺激到了沈念,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抽出长针刺向马颈,白雪受激加速,瞬间将林凌抛下。
“啪嗒”,一滴液体从沈念眼角飞落,恰巧滴到林凌额前,如同临别赠礼,冰寒刺骨。
白雪并非神俊,它听不懂背上主人口中喃喃的“带我走”是何意,更不知身后接连大喊的“停下”为何意,它被银针刺穴激得双眼发红,肌肉的酸痛仿佛瞬间消失,鼻尖喷出浓白烟雾,四蹄翻飞,速度极快。它仿佛首次感受这般烈风刮面的快意,理智尽失,即使看见了前方那座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庞大轿舆,也没有停下,而是毫无畏惧地直冲过去。
“不——!”
一声泣血嘶吼自后方传来,震醒了混沌的沈念,他并未看清前路,却下意识扯动缰绳,白雪被扯得马头一歪,庞大马身忽地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地。因速度太快,马身在被路人往来踩踏得十分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滑行了一段长长的距离,“砰”地撞上前方轿舆底座,随后哀鸣一声,震出一口血浆,昏死过去。
被甩飞的沈念悬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头朝下跌落,骤然看见了后头奔跑动作分外狼狈的红衣青年。可惜距离太远,视线朦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疲惫地闭上眼,静静等待剧痛袭来。
......
那是一顶由六匹宝马拉动、庞大如堡垒的轿舆,沉重无比。即便被失控的白马滑行撞上,也并未侧翻,只车轮震动一阵,随即稳稳停下。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伸出,不紧不慢掀开轿帘。身着雪白长袍、宽衣广袖的国师大人探出头来,衬得一身仙风道骨,脸上却挂着笑吟吟的神情。他侧眼望向护卫怀中妥帖抱着的少年,眼睛亮了一瞬,却见对方似是昏迷般毫无反应,不由得挑了挑霜白眉毛。
抬眼看向身负极致洁癖、此刻却满头大汗、仪容尽失的七公主殿下,见对方气都等不及喘顺,因过度疲惫而浑身颤抖,仍伸出手想从护卫怀中接过驸马,形容狼狈至极,他不由得勾唇一笑:两年前的断须之仇,可算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