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指尖轻叩御桌,发出“叩叩”的细微声响,紫宸殿的空气却仿佛随着这一声声连贯的敲打愈发凝滞,堂下垂首而立的温涵,额角悄然沁出了一滴冷汗。
“温丞相可知,这是何物?”指尖顿住,掌心按向案上厚厚一叠奏章,帝皇语气淡漠威严,压得温涵当即跪地,喉咙骤干,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应答:“是……是弹劾的奏折。”
“是弹劾你的奏折!”皇帝随手取过一本掷到温涵面前,语气罕见带了愠怒,“明知御史们虎视眈眈,伺机报复,你何以半分不收敛?今日朝堂议政,你竟酣然睡去!”
话音未落,德顺公公捧着下朝后御史呈递的折子上前。皇帝连翻数本,怒意更盛,一本接一本掷于地,好些折子敞开来,字字清晰刺目:
“奏劾丞相温涵,擅遣属吏围守锦绣花街,僭越职权,有失宰辅体统……”
“奏劾丞相温涵,朝堂议政昏睡,不敬君上,轻慢朝纲,怠废职事……”
温涵视线快速掠过这些弹劾折子,目光重点放在署名上,瞬间松了口气——这些御史全是王忠直一派,想来昨日王忠直被连降四级,怒极失智,动用所有关系联名弹劾。皇上将折子掷他,不过是敲山震虎,并非真要重罚。
“微臣堂前失仪,罪该万死,愿受责罚,叩请皇上恕罪!”他规规矩矩额头贴地,俯首请罪。
“温相这是何意?莫非觉得遣人守花街、盘查行人,半分过错也无?”见温涵低头不语,皇帝怒极反笑,“好好好!既如此,罚你禁足半月、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花街寻人之事即刻作罢,再不许遣一兵一卒踏足半步,违者重惩不贷!”
此言一出,温涵骤然惊愕抬头,脱口急道:“陛下!微臣……”
神女本就有意躲避,踪迹难寻,待半月禁足期满,岂还有半分下落?可天子金口玉言,他望着帝皇眼底盛怒,求情的话哽在喉头,终究不敢再辩,只得躬身俯首,哑声应道:“微臣领旨,谢陛下责罚。”
见温涵俯首认罚、未敢辩驳,皇帝怒气稍缓,转头吩咐德顺:“将这些弹劾折子送往丞相府,禁足期间温爱卿清闲,便由你一一批注吧。”
这便是帝皇心术,恩威并施。重罚之后,亦不寒臣子之心——将折子交他,明是敲打自省,暗是信重放权,既留了惩戒,又给足了体面。
此事暂了,皇帝的烦心事却未消。德顺搬走那叠弹劾折子后,案上还剩一叠稍薄,却更令他头疼的奏折,这也是今日朝堂众臣争论不休,他问及温涵意见,却见对方酣睡,故而勃然大怒的根由。
“奏劾大皇子殿下,江南督办妄掘地火,举措孟浪,徒耗民力,贻笑四方,有失皇子仪度,伏请陛下训诫,以正言行!”
是的,大皇子竟亲自跑到江南挖地火去了,半点不曾遮掩,行事张扬无比,掘地前还摆了祭天仪式,闹得江南满城皆知。耗费一日,掘出了七口泉井,当真贻笑大方,丢尽皇家脸面。
除了文武双全却被国师言明不可继任皇位的老七瑶光,六位皇子之中,景和帝最属意的便是大皇子玉衡。虽玉衡好大喜功、蠢笨易骗,却胜在敦厚老实、肯听教诲、知错能改,且对瑶光极为爱护,人也孝顺。大事上有国师提点,只需为他寻得良臣辅佐,未必不能成一代守成之君。
温涵,便是他为玉衡精心挑选的辅臣。可如今看来,温涵太过感情用事,耽于私情而误公事,还需再觅一位持重沉稳、不徇私念的肱骨之臣,两相制衡,方能护玉衡走得稳当。
奈何朝堂之上党派林立,各拥其主,心术端正又能独当一面的纯臣,寥寥无几。既要如温涵般不涉朋党、有经纬之才,又要比他沉心持正、不耽私情,谈何容易?至少眼下朝堂,无一人能担此任。
想到温涵,皇帝心念一动,当年温涵凭学识入仕,年仅十八便力压众白首老者高中状元,实属难得。一路青云直上,皆因皇帝见他心思纯正、事事倾力,故而委以重任,而温涵也不负所托,桩桩件件办得妥帖,终得破格擢升为相。
自己如今身子尚健,从零培育一位能制衡温涵的良臣,尚且来得及。
念及此,他随口问身侧添茶的德顺:“今科进士三甲,皆安置何职?”
德顺忙敛手躬身,低声回禀:“回陛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俱已入阁供职数月。”
“既如此,宣三人觐见,朕要当面考校其才学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