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仍跪在堂下的温涵却心头一震,指尖微攥,垂眸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看来皇帝对他此番的肆意妄为,终究是存了芥蒂,这是要另扶良臣,暗中牵制于他了。可对方是君,纵使他位极人臣,也终究只是臣子,如何能置喙半分?唯有以后谨小慎微,尽力挽回皇帝的信任罢了。故意当着他的面考究新科三甲,这份敲打,不可谓不明显。
德顺公公领命离去,紫霄殿又恢复了肃静,皇帝仿佛没看见堂下跪着的丞相,取过御笔开始批阅奏章,近一刻钟过去,德顺公公带人归来,皇帝才似恍然记起,淡淡道:“温爱卿怎还跪着?朕忙于政事竟忘了,罢了,赐座。爱卿便与朕一同听听,这新科三甲的学识如何吧。”
皇帝视线扫过德顺身后二人,眉头微蹙,未及问话,便听德顺回禀:“回皇上,奴才奉旨去翰林院传旨,得知新科探花郎柳景行,已授起居舍人之职,此刻正于殿柱后当值撰录。”
“哦?”皇帝眉峰微挑,扬声吩咐,“柳探花何在?出来见朕。”
殿柱后执笔撰录的柳景行闻言心跳如雷,这是他等了许久的天赐良机,连李默的挤眉弄眼都顾不上看了,连忙起身绕出殿柱,拜倒天子脚下,三呼万岁。
皇帝望向堂下三人,状元、榜眼皆须发花白、垂胸及腹,一看便年事已高,唯有探花郎柳景行乌发如墨,身姿挺拔,在三人之中尤为醒目。
且他甫一及第便授起居舍人,专职撰录起居注,想来必是文笔锦绣、心思缜密,深得上官青眼。皇帝眸光微凝,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随即沉声道:“朕今考校尔等经世之见,边关戍守、民生赋税,任选一题,畅所欲言即可。”
胡子兀长的状元郎沉吟半晌,缓缓奏对,他心知近日朝堂正为边关戍守之事争论不休,便择了此题,奈何言辞四平八稳却无新意,皇帝闻话颇为失望。再看榜眼,却是连状元也不如,说话声音小如蚊呐,条理混乱不堪,皇帝越听,眉头便皱得越紧——如此胆小怯懦,胸无丘壑,难堪大用。
今科状元、榜眼皆不堪用,这第三名探花,想来也不过尔尔。皇帝正意兴阑珊,忽听一清润之声朗朗而起,咬字铿锵,字字清晰,入耳便觉舒心。
探花郎柳景行抬眸从容应答:“臣以为赋税之本,在活水而非竭泽。江南商埠林立,臣自幼见闻,凡商税轻薄、关卡通畅之地,货殖云集,市井繁茂,商税、厘金反倒成倍增收;若一味加征田赋,只会令农桑凋敝、百姓困顿,国库终成无源之水。不如轻商税、通商路、减关卡,以商兴市,以市裕民。民富则国自安,赋税自足,远胜涸泽而渔之举。”
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切中要害。皇帝暗自颔首,心中却生疑惑:这探花郎的学识见闻,分明远胜前二甲,何以屈居第三?
再凝眸细看,见他五官俊美,丰神卓然,清朗夺目,皇帝顿时了然——殿试取士,向来貌佳者多点探花。想来当初亲点名次,亦是因他容貌出众,故而将这探花之位,钦赐于他。
“以柳爱卿之才,屈居小小起居舍人,实在浪费。”皇帝朗声道,“即日起,擢你为户部主事,专司商税漕运。望爱卿大展才学,为朕盘活漕运商税,不负朕之所托。”
户部主事虽比起居舍人仅高一阶,却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掌商税漕运要务,专管国库钱粮,远非起居舍人那般清贵闲职可比。柳景行杏眼圆睁,满心喜悦难掩,忙俯身重重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圣望!”
皇帝颔首,心中对这探花郎更添赏识。撇开才学不谈,这般俊秀出尘的模样,便是看着也觉赏心悦目。他不露痕迹瞥向温涵,想看他反应,却见素来神色不显的温丞相,此刻竟双目大睁,满脸惊色,眉宇间漾开几分按捺不住的狂喜,连唇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皇帝:“......?”
......
柳景行竭力压抑心头激动,拜谢后绕回殿柱后,执起笔欲继续撰录,指尖却颤抖不止,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他升官了!还是手握实权的户部主事!更重要的是,这是皇上亲口擢升,足见圣眷深重!
“恭喜柳大人。”李默无声动嘴,拱手祝贺,看柳景行激动得脸颊泛红,浑身颤抖,甚至眼眶都染了泪光,便知他此时不便开口——怕是一说话,便要喜极而笑,或是泪落失态,这可是御前当值,万万惊扰不得。
只是看柳景行这眉眼模样,越看越像昨夜在锦绣街见到的神女画像,真的太像了,尤其杏眼圆睁时,简直如出一辙。莫非……
莫非温丞相遍寻不得的神女,竟是柳大人的姐妹?嘶,越想越有可能!美人纵有相似,可这般七八分的神韵契合,唯有血缘至亲才能如此吧?那这位柳大人可不得了,既入了圣眼,又即将与权倾朝野的丞相结上姻亲,前途岂不一片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