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姿欣长的青年，两张相似又出众的脸凑在一起，眉目相仿，俊朗相映，一眼便知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此时一人沉沉睡着，眼底青黑清晰可见，眼角染着哭过的红痕，另一人手掌轻搭在他背上，一下下缓缓拍着。
柳安珩看着即便睡着了，眉心仍紧紧蹙着的弟弟，默默叹了一口气，停下拍背的手，用指尖轻轻将弟弟的眉心耐心抚平。
他知道自己缺失了一部分记忆，想必那份记忆十分沉重，足以毁掉他的心神，才会让弟弟求到公主府，求沈念为他金针封窍，将记忆抹去。
他甚至知道那份被抹去的记忆是什么。
沈念首次施展封窍神技，便是在江南柳家，他可是全程都跟着看了，怎么会不知效用？当时只觉神异，不曾想到还有亲身体会的一日。神技果真奇妙，不管他如何努力回想，当真半点都记不起来发生过什么，只知道自己去酒楼买醉，一觉睡醒便躺在这里，看见眼圈红红、明明一副哭模样，却强作笑容的弟弟。
竟已过去了五日。
记忆确实找不回来了，可弟弟不知道，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却能清晰听到外界的声响。
他听到林凌的声音，听到弟弟恭敬地称呼对方为“公主”，原来林凌就是即将与沈念成婚的七公主瑶光？那行事凌厉的煞神，竟是女子？多不可思议啊......
也罢，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沈念就不必受世俗眼光牵绊，瑶光公主能为他生儿育女，二人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不过是错爱一场，心生妄念，竟还妄图拆散他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只是这教训，实在过于沉重了些。
“......二人同为酒醉，被意外安置到同一榻上，这才酿成祸事，并非刻意所致。我让深谙此道之人检查过了他的身体，也让青书细细复述初见时的伤痕，再结合沈念的医疗脉案——其实令兄并非重伤，只是没有及时清理污秽，这才引发高烧，险些丧命，若能早些发现送过来，大约歇上几日便不碍事了。”
“我知你心中怨愤难平，可此事并非蓄意作恶，终究是酒后失智造成的荒唐意外，若要因此与丞相对簿公堂，柳家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温涵的损失。当然，你若决定讨伐追责，我同样会不遗余力帮你，我虽只是公主，却也有能力为柳家讨个公道。”
林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软且犀利，叫人轻易便能认出来，从前不知她是女子，只觉她缺了几分男子英气，如今再听，竟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韵味。这样甚好，沈念这般美好良善，自然配得上这天下最金贵的女子......
待听清楚话里的内容，柳安珩经历了茫然、疑惑、震惊，再到认命接受的心路历程——不接受又能如何？莫说与丞相对峙的代价太过沉重，单是弟弟的官职，便定然保不住，柳家也会因自己而蒙羞。他不过是个二十七岁仍一事无成、于柳家毫无建树的废人，还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供养，怎能因一己之私，毁掉柳家百年基业、列祖列宗的心血，还毁掉柳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是男子，又不是失了贞洁便万劫不复的闺阁女子，若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想来也甚是可笑。
便让此事糊涂过去吧。
可弟弟显然十分介怀，满心想着复仇，需想个法子安抚他，还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已经知晓事情始末，唉，当真令人头痛啊......
......
温涵头痛地揉着额角，他已在案桌前坐了许久，那些弹劾奏折却半天看不进眼里，可皇帝勒令他认真批注，若这些奏折明天放不到御桌之上，怕是更惹圣上不快。
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执起朱笔，强行摒除杂念，开始快速批阅。
“臣蒙圣恩，秉公持政，偶有疏失自当领责。该员借端弹劾、妄议重臣，非为社稷实为沽名。弹章驳回，具折官罚俸两月，自省改过，以正言路。臣温涵遵圣谕批。”——这是回复弹劾他朝堂上打瞌睡的。
“巡查坊间滋事，系整饬风纪、靖安地方，循职而行，并未僭越，弹章所言失实，沽名妄奏。着罚俸三月，闭门自省，毋再轻言朝政。臣温涵遵圣谕批。”——这是回复弹劾他围守花街的。
拿过下一张奏折打开，温涵定睛一看，顿时无语——竟还有弹劾他未劝阻大皇子于江南掘地失仪的，这些言官，当真是鸡蛋里挑骨头。想来是近来朝堂安稳无大事，才让他们闲得无事生非。他提笔批复：“皇子行事，自有宫闱教诫、圣躬训饬，臣居宰辅，掌外朝政务，无贴身规谏之责，岂得归咎未阻？弹章牵强攀附，妄议权责，着留中封存，具折官罚俸两月，自省慎言。臣温涵遵谕批。”
可惜昨日才于朝堂上戳破了官员利用家奴敛财的事，起了敲山震虎之效，为保朝堂安定，皇上定然不会让他再生事端。
厚厚的一叠奏折，很快便批阅完毕，得皇帝如此器重，温涵的理政之才，当属首功。他搁下朱笔，起身伸了伸懒腰，转头望向窗外，已是弦月高悬，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