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香鲈鱼块，虾仁香菇酿茄盒，清炒鲜笋，白灼嫩芹，还有盛好的一大碗菌菇鸡汤，软香白米饭上的烟气轻飘，温涵手执筷子，却许久没半分动静。
他满脑子充斥着方才听到的那句“这是什么”的短语，那声音真的莫名熟悉，不过短短四字，还隔了两面墙，听着有些失真，可他偏偏觉得很是熟悉，却实在说不出来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语调温和，声线清润，明显是男子的声音，莫非是哪位同僚？温涵皱起眉头，在心里一一排除自己认识的人，可他认识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排除不完。忽然想起对方如今住在七公主的府邸内，那就代表那人是瑶光的故友，莫非是瑶光初归那日，被太监认错的两名男子其一？可自己也不曾听过那二人说话，如何会有熟悉感？他连驸马沈念的声音都没有听过，唔，那驸马也可以排除了。
啧，那声音到底属于谁，为何让他如此在意？总觉得......总觉得很重要，必须快些想起来。
直至碗里的米饭彻底凉透了，温涵仍没理出任何头绪。小厮见他睁着眼但眼神发直，便知主子定然又陷入了沉思，却不知此时要不要出声打断。可若再不吃，菜也该凉透了，冬日冷饭冷菜最是伤身，他踌躇了一阵，还是壮着胆子轻唤了声：“主子，饭菜凉透了，奴才再给您热一回吧？”
温涵仍未从思绪里抽出身，愣愣地转头望向小厮，突然下了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你说一遍‘这是什么’。”
小厮不明所以，但顺从地复述了一遍。
“把府里的人全召过来，我有事要查验。”
小厮心头咯噔一下，暗道莫不是这些饭菜有问题，让主子爷看出来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去传召。不过片刻，府中下人、管事、厨娘、洒扫仆役尽数齐聚厅堂，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面面相觑，不知主子何意。
温涵端坐案前，饭菜半点未动，指尖不断轻叩桌面，发出“叩叩”声响，沉声吩咐道：“从左至右，挨个上前，只说‘这是什么’，一字不许错。”
众人神色茫然，却只得依言而行。仆役们挨个上前，或迟疑或恭敬，低声复述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温涵敛眸静听，神色沉凝，半句不问缘由，只凝神辨着每个人口中的字句腔调，连半点细微的语气偏差都不肯放过。
待到最后一人说完，满室寂静，气氛凝滞得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出来，再复述一遍。”他伸手一指，指尖点着人群中一个十分不起眼、身形较为瘦小的仆役，那人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心中戚戚，不知为何主子爷要特意将他点出来，他不过是负责院落洒扫的仆人，平日连主子爷的面都见不到。
“这、这是什么。”
温涵眉头蹙起，虽然声音全然不同，可那个“是”字的读法，加上些许颤音，竟是与神女说话时的语调十分相似：“听你口音不像京都人，你家乡何处？”
那仆役吓得“扑通”一下跪下，抖着嗓音应答：“小、小的自小在江南长大，三年前随父母迁到天启城，请问爷，小的、小的是犯什么错了吗？”
“江南......”温涵眉头紧锁，只是地方口音让他觉得熟悉吗？可他早已知道神女乃探花郎柳景行的亲属，柳景行出身江南，神女自然也是江南人，这并不算新的线索，可为何他偏生觉得，方才在东墙听到的声音特别熟悉？
“你说一些话，要用上‘是’字，说什么都行。”
那仆役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小的是江南人、是府里的仆役、是男子、是......”
温涵心念一动：“再说一遍‘是男子’。”
“是男子、小的是男子。”
“说‘我是男子’。”他沉声吩咐。
那仆役吓得快哭了，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可主子的话必须要听，他便忍着哭腔复述一遍，因着怕主子没听清，便不停地念叨：“我是男子、我是男子、我是......”
念着念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是男子......”
温涵的神色越来越僵硬，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神女那晚说的话，那句他一直在梦里听不清的话。
“我不是瑶光......你认错人了......”
“我是......”
“我是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