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有极其严重的洁癖,每日回公主府的第一件事,定然是沐浴。
因着昨日被林凌说他身上有御膳房的烟火气,虽知道这人只是打趣,沈念却仍觉介怀,在轿舆上林凌想抱过来时,便被他以此推拒。
“我今日在御膳房可呆了许久,比昨日烟火气更浓了,林大少爷还是莫要近身,免得呛着难受,哼!”
林凌看着缩在角落抱成一团的沈念,唇角的笑意实在难消,这小孩儿话虽说得硬气,眼里却绵软含春,想来是不但记住了昨日自己说的话,也没忘记昨日在轿舆上对他做的事。
想到昨日的快活,林凌顿时心猿意马,但深知沈念脸皮确实薄,若再重复一遍昨日的事,怕是下次宁可落地走回府,都不愿意再与他同坐一轿了。他压下心头欲念,清了清喉咙,将话题引开。
“小阿呆觉得,柳景行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沈念警惕地瞟了一眼林凌,见对方乖乖端坐着,还倒了杯热茶推过去给他,终于松开戒备,挪了挪屁股坐近小茶桌,端起热茶小抿一口解渴,这才放自己去思忖林凌提出的问题。
柳景行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其实这根本不是问题,他能做出的决定有且只能有一个:托林凌把柳安珩远远送走,抹去柳安珩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让温涵的“梦中神女”永远只活在梦中。
于情,二人同为酒醉,不过酒后糊涂荒唐一场,闹大了,柳安珩声名尽毁,柳家颜面扫地,于温涵却无伤大雅,最多被笑骂一句纨绔风流。
于理,祸事起因皆为意外,柳安珩身上无大伤,高烧濒死全因事后疏忽照料,拖延了病情才至于此,与温涵所为干系不大,更何况如今他的记忆被抹去,身上的伤痕也几乎痊愈了,还如何拿证追责?
于势,柳家与丞相温涵家势相差太大,莫说温涵会不会暗中筹谋,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二人对簿公堂,也只会对柳安珩更不利。
于法,男子受辱算不算非礼尚且未能界定,即便告到官府,也无条律可依,连罪名都定不下来。
四者皆为温涵占利,报复二字,柳家更是想都不能想,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当作一场噩梦,醒了便罢。
只是放弃追责的决定,若是让极为重视家人、且被视为柳家最有能力之人的柳景行提出,大约他此生都难逃愧疚,生出心魔。
沈念想着想着,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何林凌不愿替此事作抉择,因为不管是谁罗列出这一二三四,都会招致记恨,即使是柳景行亲自做出这个决定,也会无法原谅自己。
虽沈念一直没有说话,可林凌看着他眉眼渐渐染上哀伤,便知道他已经理顺了事态,安慰道:“只能说天意弄人,好在如今温涵被父皇罚禁足,尚余十四日供我周旋,只需捏造一段“神女”往事,再去郊外建一座新坟,埋入一撮骨灰,便能将温涵糊弄过去,不过一夜风流,就算是执拗如他,最多也就记挂上一二三四年吧?”
想到此人过往的各种死心眼行为,林凌不禁感叹:“如今最重要的事,是绝不能让温涵看见柳安珩,只盼柳二能赶快下定决心,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事。”
沈念不解歪头:“看见了又如何?莫非你还担心那温涵会因自己做了丑事而羞愧?哦,对了,之前他还将‘梦中神女’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若让人知道他糊涂到连男女都分不清,怕是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柄,颜面无存——”他话语忽地一顿,随即瞪圆了眼,“你这家伙,竟这般护着他?!”
“小阿呆却是想错了。”林凌十分自然地伸手将人抱过来放到腿上,而沈念顾着好奇也忘了警惕,只一心地等待对方的解释。
“你啊,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能死心眼到什么程度......”
......
冷透的饭菜被撤走,所有仆役都被屏退出门,偌大的屋内只剩温涵一人静坐,指尖抵着眉心,竭力梳理着纷乱的心绪。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深爱瑶光,从初见时的愧疚牵念,到再见她十五岁时眉眼璀璨的惊艳,每一次请婚被拒的窘迫与不甘,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他自问已是极尽讨好,瑶光爱使鞭,他便遍寻天下良材,躬身向良匠请教技法,亲手打造了一柄柔钢裹鲛、流光韧利的鞭子,细细包束妥当送去,换来的却是她扬鞭一抽,道是还他当年不敢指证张子书的怯懦之债。
瑶光出宫建府,兴建美人阁,以收纳美色为乐,他便遣人遍寻秦淮艳色、坊间佳人,一一赎身送往公主府,纵被朝野误会耽于美色、罔顾体统,惹得市井百姓指指点点,也全然在所不惜。
甚至当年瑶光悄悄吐露欲逃离皇城的心思,亦是他掏空私库为她筹备的盘缠。
世人皆传,温丞相痴恋瑶光公主,一往情深,苦等不悔。可温涵此刻静心回想,才惊觉自己对瑶光,哪里是什么入骨爱慕,不过是满心愧疚裹着盲目宠溺罢了。
她要鞭子,他便送最好的,却从未想过那般锋利的鞭梢,练鞭时会不会划伤她的手;
她要美人,他便送最艳的,却从未忧心这般张扬之举,会不会毁了公主清誉,落人口实;
她要逃离,他便为其筹备盘缠,却从未思量她一介女子孤身闯荡江湖,会不会遇人不淑,身陷险境。
他次次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想娶她回家,了却这份执念,却偏偏从未想过——
自己这份掏心掏肺的讨好,从来都不是因爱而生,不过是将初见的愧疚,错当成了心动的缘起;将二十二岁那一眼的惊艳,误作了情根深种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