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西厢房的柳安珩心跳如擂鼓,几欲心悸。那丞相温涵于他而言,不过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可对方做出的行径,却早已越过了孟浪的界限。耳廓里仿佛还萦绕着那人呼出的灼热气息,唇瓣上的麻热迟迟未消,他无意识地抬手轻抚,指尖触到之处,只觉阵阵刺痛,惊得他猛地缩回手。方才褪去的热意瞬间卷土重来,烧得他脸颊滚烫,心绪乱作一团麻,半点冷静不下来。
他……他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柳安珩的思绪混沌一片,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顾不上茶水早已凉透,指尖颤抖着艰难送到嘴边。凉茶入喉,才惊觉喉间干涩得厉害。那人方才吸吮得过于激烈,仿佛要将他的津液全数吸干才肯罢休,如今连舌尖都泛着麻意,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方才被掠夺时的羞窘与惊惧。凉水非但没能浇灭那股热意,反倒像是火上添油,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口,激得他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溅出的水珠落在衣襟上,冰凉的触感叫他打了个寒噤,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与慌乱。
那人就是当朝丞相,是林凌昨夜提及,醉酒后与他荒唐一夜的人。柳安珩初闻这段遭遇时,满心只有屈辱,可此刻心中翻涌的尽是恐惧。对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自己不过是个江南商户之子,一介平民。纵使二人皆是酒醉失智,可祸事已然铸成——于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耻辱,于那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桩有损颜面的丑事?若对方决意要将这桩丑事彻底掩埋,小小的江南柳家,又如何能与之抗衡?只怕自己便是死了,也难消对方心头之愤!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不,不能逃。
丞相早已看清了他的脸,方才侍女还叫破了他的柳姓,柳家如今已是藏不住了。若自己一走了之,留在京城的弟弟,还有远在江南、对此事毫不知情的父亲与妹妹,便要无端遭受丞相的报复,他们何其无辜?
就算林凌愿意出手相助,凭公主的权势,虽能护住一时,可终究有疏忽的时候。柳家在丞相的滔天权势面前,根本毫无自保之力。当年云舒不过是被一个三品地方官的儿子惦记,便已让父亲惊惧难安、夜不能寐,时隔许久回想亦难以心安,离家前千叮万嘱,让他万万不可得罪京中贵人。可他上京未满一年,非但没能帮衬弟弟多少,反倒一时糊涂,惹到了位高权重的丞相,叫对方记恨上了!
自己不过是柳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废物,何德何能,值得全家上下为自己陷入险境,终日惶惶不安、担惊受怕?那温涵甚至不必亲自出手,只需稍稍透露出想要覆灭柳家的只言片语,自有趋炎附势的犬马之徒为之奔走效命。
温涵遣人拿着画像围堵锦绣街,大张旗鼓地四处寻人,半点不惧流言蜚语,也不怕惊动朝堂御史参他一本,落得个恃权横行的罪名——想来,这人一旦发现“神女”实为男子,定会恨极了他,不将他抓出来誓不罢休。
柳安珩死死攥紧衣袖,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与不该有的旖旎心思,此刻已被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心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慌乱。柳家的安危存亡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叫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艰难。
先前他还以为,只要自己远远逃遁,再劝弟弟莫要追究,此事便能不了了之。如今想来,那想法可真是天真得可笑。他能逃,可在京为官的弟弟又该如何自保?兄弟二人足有八分相似的容貌,明眼人一眼便能辨出血缘关系。若那人迁怒于景行,弟弟不过是个刚晋升的六品小官,又如何能与权倾朝野的丞相抗衡?怕是会无声无息地被碾死,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容易。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虽还有诸多疑团未曾理清,可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一人做事一人当,错是自己犯下的,这责任,理当由自己来承担。
去找那丞相认错吧。
届时无论要杀要剐,他都认了。只求对方能消了心头之怒,莫要迁怒于柳家上下。
……
伏案描摹了大半日,终于将“瑶光亲启”四个字写出几分神韵的张守礼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而被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沈念月及时扶住。
“夫君练字专注,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真是叫妾身佩服。如今已是未时末了,想来夫君也该饿了。青书,去厨房瞧瞧,可还有热食?端两份过来。”沈念月一句话,非但将张守礼因文弱体虚险些跌倒的窘态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还顺势劝他离桌用膳,不可谓不体贴。
张守礼看向妻子的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心思:“我想再练会儿,方才好不容易才抓到几分字里的气韵,应趁机多练几遍熟悉熟悉……”
“字自然是要练的。”沈念月温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可夫君的身子骨更要紧。先用了膳,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字又不会跑,夫君这般用心,既能抓住一次气韵,便能抓住第二次。等用完膳,妾身再陪你接着练,练多久都依你,可好?”
张守礼还有几分犹豫,可对上妻子满含担忧的目光,终究不忍拒绝。他正要随妻子回房,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小心翼翼地移开桌上的镇纸,将那封写着“瑶光亲启”的信封珍重地取了出来,生怕有半分折损。
沈念月瞥见信封上的字,边走边好奇地问道:“妾身还不知夫君从何处得来的这般好的墨宝呢。这位‘瑶光’姑娘是何人?这信是谁写给她的,怎会落到夫君手里?”
即将跨入房门的张守礼猛地僵住。
对啊!这信是丞相托他转交的!
他虽不知这位“瑶光”姑娘是何许人也,可见今早丞相不顾身份体面,亲自攀墙递信的模样,便知这封信定然十分要紧。可他方才只顾着描摹字迹,竟把这等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张守礼一时慌乱,下意识地抬头想询问妻子,可转念一想,妻子明显也不知情。他又想唤青书,偏生青书此刻正去厨房取膳。他无措地左右张望,恰好看见匆匆走来的柳家大公子,连忙伸手拦住对方,急切地问道:“柳公子!你可知公主府里,可有一位名叫‘瑶光’的姑娘?”
本是一鼓作气要往前厅认罪去的柳安珩,被这么一拦,胸中那点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心底竟生出几分“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懦弱念头,脚步也顿住了。待听清张守礼的问题,他本想直言“瑶光”便是七公主的名讳,可话到嘴边,却猛地想起了什么——中午他分明也在侍女手中见过这四个字,当时侍女那郑重其事的神色与恭敬的态度,便让他觉得有些蹊跷。公主府的侍女,怎会随意替外人转交信件?
况且这写信之人两次递信,第二封信虽规规矩矩写上了公主尊称,可第一封信竟亲昵地直呼“瑶光”之名,想来与公主的关系定然十分亲近。
莫非……林凌竟背着沈念,与隔壁的人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柳安珩虽已是自身难保,却还是忍不住替沈念担忧。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张公子可知,那托你递信之人是谁?”
张守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是当朝丞相。他就住在公主府隔壁,今早……”
“丞相”二字入耳,柳安珩脑中轰然一响,后面的话已是全然听不进去了,满心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