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日,亦即是柳景行第二次入皇长子府为玉衡授课的日子。不同于初次的拘谨与准备不足,这次授课他乃有备而来。
由于为温涵设下的三道难题,大哥已敲定两道,只嘱他补全最后一题便好,还劝他放宽心——前两题的难度足以拦下温涵,第三题或许根本无用武之地,不必过分忧虑。柳景行总算能将心神分到授课上,皇令本命他专授商事、算学之道,可经第一堂课他便察觉,大皇子玉衡谦虚好学、触类旁通,且比起算术,更偏爱从商事中体察民生。他犹豫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将埋藏于自己心中十年之久的那单贪腐大案剖析出来。
“殿下可还记得,十年前江南那场洪灾?”柳景行指尖轻点舆图,抬眸望向玉衡。
“怎会不记得。”玉衡点头应道,“当时朝堂为江南赈灾章程争论不休,父皇还特意以此为题考较过我们兄弟。我记得最终定下的方案,是先从地方藩库调拨三万石存粮应急,再由户部从漕运粮仓补调五万石,双管齐下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后来上报的流民户数,似乎比预估少了许多。柳侍读亦是江南人,可知其中缘由?”
“臣调任户部后,曾特意翻查过当年的账目记录。”柳景行翻开从户部账房借来的账本,推至玉衡面前,语气沉缓,“看到账面上记载的赈灾数额时,只觉满心荒谬。”
“账面上写着八万石粮米足额拨付,可这与臣亲眼所见的情形,却是天差地别。”他顿了顿,续道,“先说第一笔。从藩库调拨的三万石存粮,分发给了受灾的六个城镇,江南便是其中之一,且灾情最重。即便六城均分,每城也应能得五千石,这本该是足以解困的数目。”
“殿下可知,五千石米粮,能熬出多少碗饱腹的稠粥?”他忽然发问。
“这……”玉衡面露窘色,“我从未下过厨,实在不知。烦请柳侍读解惑。”
“五千石赈灾白米,一石重一百二十斤,总计六十万斤。”柳景行细细算道,“按赈灾稠粥的配比,一斤米能熬出八九碗饱腹的粥,满打满算,五千石米该熬出五百四十万碗粥。官府赈灾用的是大号木桶,一桶约莫能装五十碗,这般算来,共计十万八千桶粥。江南城外的流民不过三万余人,若每人每日分两碗,这些粮米足够支撑整整一月。”
“可实际情况呢?”柳景行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十日,城外便出现了饿殍。”
玉衡满脸不可置信,失声惊呼:“怎么可能!既有米粥供应,何以不过十日便有人饿死?难道是被底下胥吏克扣了?”
柳景行未直接作答,只点了点账本:“第二批赈灾粮,需通过漕运粮仓调拨粮食,流程本就繁琐。即便朝廷下了加急令,勘合、批文、押运行文一样都不能少,这也是朝廷先调地方藩库存粮应急的缘由。可谁能想到,这第一批救命粮,喂的不是饥肠辘辘的灾民,却是贪得无厌的贪官。”
“粮米经层层盘剥,大半被换成金银落入私囊。官府设下的五十座粥棚,每日熬的不过是清汤寡水,一桶粥竟用不了一碗米,喝下去顶不了半个时辰的饿。饶是如此,这般糊弄人的粥也只供应了十日,便宣告粮米告罄。等户部调配的赈灾粮终于送到时,城外三万余流民,死伤已逾万人。若非城中富户看不下去,联合设棚施粥,只怕伤亡会更加惨重。”
玉衡只觉怒火直冲头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账册被震得簌簌作响,眼底满是怒意:“岂有此理!这群蛀虫竟敢将赈灾粮当作牟利私产,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父皇若知晓此事,定要将他们扒皮抽筋,以儆效尤!”
柳景行静静看着他,待他怒火稍平,才缓缓开口:“陛下圣明,早已下令彻查这桩贪墨大案。此案虽牵连甚广,陛下却未曾轻纵半分,那一年,江南大小官吏几乎被尽数撤换。”
玉衡闻言一怔,怒色渐褪。他终是反应过来,这已是十年前的旧事,父皇定然早已处置妥当。轻轻舒了口气,神色却依旧沉重。
“可换再多官吏,也换不回那上万条枉死的性命。”柳景行轻叹一声,“江南本是富庶之地,每日漕船络绎不绝,银钱往来如流水,最易滋生贪腐。若再来一次天灾,殿下觉得如今的江南,可能赈灾无虞?”
玉衡沉默良久,终是无言以对。
柳家乃江南商贾大户,十年前洪灾赈灾自然也出了一份力,可个人之力终究微薄。虽有心施粥助民,却不敢太过张扬,生怕引来贪官觊觎柳家万贯家财。彼时官府拨下的赈灾粮经层层克扣,到灾民口中只剩清汤寡水,饿殍遍野的惨状日日在城外上演,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情形。柳家先是在城郊破庙设了两处粥棚,用高价买来的官粮熬粥,施粥时却分外小心——明面上摆着两桶稀粥,只比官府的稍多几粒米,私下却备着小桶厚粥,施粥时以厚粥垫底、薄粥盖面。灾民虽不曾声张,但比官府粥棚长上数倍的队伍,终究瞒不过明眼人。
那些贪官连朝廷救命粮都敢中饱私囊,若瞧见柳家这般“财大气粗”,定会罗织罪名、强取豪夺,届时别说救民,柳家百年积攒的家业怕是要被啃得一干二净。为保自身,柳家不得不停了单独施粥的善举,转而加入由众多富户联合组织的施粥义举。可笑的是,这义举能办成,还需先用银钱贿赂官府,才换得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彼时柳景行不过十五,正是义愤填膺的冲动年纪。亲眼看着灾民受苦,他如何忍心?便瞒着父亲悄悄备了许多馒头,欲运出城外派发,却不想被拦在城门。那一包裹救命的馒头尽数被打翻在地,一墙之隔,城外不断有人饿死,城内的馒头却任由卫兵践踏……
他失魂落魄归家,把自己关在书房数日,终于下定决心,向父亲坦言欲弃商走仕途的想法。商贾纵有万贯家财,却连行善都只能偷偷摸摸、不敢惹眼;即便放开施粥,柳家的粮也只能解一时饥馑,拗不过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商贾富甲一方又如何?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肥肉。唯有身居官位,才能名正言顺为民办事,护一方百姓。
如今,他竟机缘巧合成为皇子侍读。虽不知大皇子未来成就如何,但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他也要将那套花了十年心血打磨的防贪之法摆上台面,寻个机会真正推行开来。
“为君者,当心系黎元,谋长久之安澜。”柳景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换官吏终究只是治标之法,唯有立制度,方能正本清源。应当设立官吏考核之法,以民生政绩为根本,而非只看赋税多寡;应当订立财产申报之规,凡为官者需逐年报备家产,若有巨额不明财物,即刻立案核查;为防官员久居一地、结党营私,还需定下调任之制——要害部门官吏不得久任,亲属亦不得在其辖地任职,从根源上断绝贪腐的温床。”
“如此三重规制并行,上有考核约束,中有财产核查,下有调任制衡,纵是有心怀不轨之徒,也难有可乘之机。”他目光落在那本泛红的账册上,眼底漫过一层阴郁。
十年前,他不但亲眼目睹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也亲眼看着那些贪墨赈灾粮的官吏被押赴刑场、当街斩首。彼时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以为斩了这些蛀虫,往后便能等来青天大老爷。却不想,新上任的知府比前任更加贪婪。只是没了天灾人祸的由头,他将层层盘剥藏得滴水不漏,靠着苛捐杂税压榨百姓。黎民纵有满腹冤屈,也无处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