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来,尚无。麻家遮掩得极好。此事由军中退伍老卒喝酒时偶然吹嘘提及,才被留意到。”
明璃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私研火器,乃朝廷大忌,尤其他竟走到了官营项目的前面。此人所学从何而来?是自行钻研的天才,还是另有传承?技术若果真领先,于国而言是宝,于私而言是祸。
“公开查处,必兴大狱,麻希梦难脱干系,且技术可能就此湮没或被心怀叵测者利用。”明璃缓缓道,“传令程智青(青隼),着刑部察事司,选精明干练之人,设法将那名‘麻五爷’及其核心助手,‘解救’出来。然后,‘收买’他们。过程要干净利落,做成意外或失踪的模样,不留首尾。人到手后,直接秘密送往天工院、军械监下属的绝密研究场,交给柳时隆监正。告诉柳监正,用好这些人,但也要看住。其技术若真有用,朕不吝赏赐;若有异心,或技术来源可疑……他知道该怎么做。”
“解救”与“收买”,说得委婉,实则便是秘密劫持与利诱控制。韩岱儿毫无异色,躬身领命:“臣即刻安排。”
国内情报奏报完毕,韩岱儿换了一本册子,开始禀报国外部分。
“蒙古诸部方面,靖安司与镇抚司情报互为印证,局面令陛下欣慰。”她语气稍缓,“与我大夏亲善、接受互市、愿守盟约之部落,如克烈部、乃蛮部一部等,目前已在漠南、漠北诸部中占据主导地位,影响力日渐扩大。此外,得益于持续的互市往来,以及景和十三年六月,镇北王殿下赠予友好部落的那批粮种种苗与农具,不少蒙古部落已开始尝试在河流湖畔发展小规模种植业,虽只是起步,但确系可喜变化。”
她稍微停顿,补充道:“另有一事。因玻璃烧制需用天然碱,工部此前曾组织商队前往蒙古草原的一些盐湖勘探开采碱矿。此事似乎触动了蒙古诸部对‘地下宝藏’的兴趣。近来,不断有部落头人通过商队或私下渠道,试探性地接触我方人员,询问能否合作探查、开采他们领地内的其他矿藏,如疑似铁矿、煤矿的点位。他们缺乏技术,但渴望分享利益。”
明璃闻言,唇角微扬。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局面。以经济纽带和文化浸润,逐步将游牧部落纳入一个更紧密的利益共同体,远比单纯的军事威压或朝贡羁縻更为稳固长久。
“此事甚好。”明璃当即指示,“传讯给萧越,他如今执掌外事院,又对北境事务熟稔。让他牵头,从工部、户部、以及洛阳、幽州等地,遴选一批信誉良好、有开矿经验的商贾与矿主,组织一个正式的‘北地资源勘察商团’。由萧越亲自带队,择机出访蒙古各主要部落,与他们的头人洽谈,拟定合作勘探、开采、分成的章程。宗旨是互利共赢,我出技术、资金、市场,他们出地盘、部分人力,共享收益。具体条款,让萧越灵活把握,报朕核准即可。”
“臣记下了。”韩岱儿速记后,转入下一条,神色明显凝重了些,“另一条由靖安司与镇抚司分别证实的情报,需提请陛下警惕。现已可确认,前年金国覆灭之际,女真蒲察部、渌江部、回跋部、长白山部的残余军队,有至少一万至一万五千人,在我军围剿前,遁入高丽境内。这股残军并未分散,而是长期隐蔽于高丽北部,咸镜道与平安道交界处的深山之中,核心将领名为蒲察玉。”
“经靖安司潜伏人员与镇抚司边军侦察多方探察,这股女真残军目前似无意与我大夏正面冲突,生存方式介于半武装、半垦殖之间。但其首领野心未泯,正暗中筹划,试图渗透、影响乃至……颠覆目前的高丽王朝政权。他们利用高山密林掩护,时而出山劫掠高丽边郡,时而又伪装商队或流浪部落,与高丽地方官员、豪强私下接触。高丽朝廷对此有所察觉,但其军力孱弱,对北部山区控制力有限,数次小规模围剿皆无功而返,反损兵折将。目前,高丽王廷内部,就是否向我大夏正式求助,遣使求援派兵协助清剿,争论激烈,尚未有定论。”
明璃眉头微蹙。万余训练有素、败而不馁的女真残军,蛰伏于高丽这个藩属国的腹心之地,确是一大隐患。他们现在不招惹大夏,是力有未逮,但若真让他们在高丽搅动风云,甚至窃取权柄,将来必成心腹大患。高丽地处半岛,战略位置重要,是大夏东北海陆屏障之一。
“高丽……”明璃沉吟道,“继续观察,加大渗透力度。不仅要关注那支残军的动向,更要摸清高丽朝廷各派系对此事的态度,尤其是主张求援与反对求援的都是哪些人,理由为何。必要时,靖安司可主动接触高丽朝廷中较亲夏、且对残军危害有清醒认识的官员,暗中给予一些支持或暗示,但不要直接承诺出兵。一切需等待更明朗的局势,以及……高丽方面正式的需求。”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同时,告知皇姐一声,新组建的凤翔卫注意加强山地作战训练,届时或许能用上。”
“遵旨。”
最后,韩岱儿呈上一份较为特殊的密报:“这是靖安司新任驻日枢密承旨崔文敏,通过秘密渠道送回的第一批综合分析简报。”
明璃接过,仔细翻阅。简报分为两部分,一是通过正常外交渠道收集的明面情报,二是崔文敏利用其身份与崔家商业网络,暗中探查获得的秘密情报。
明面情报显示,日本国目前文化风尚,正逐渐摆脱昔日全面效仿大唐的模式,“国风文化”日益兴盛,和歌、物语等本土文学艺术蓬勃发展。与此相伴的,是民间对外来事物、文化的态度日趋保守,整体氛围转向封闭与孤立,对海外贸易的抵触情绪也在滋长。
而秘密渠道的情报,则揭示了日本政局的暗流涌动:天皇权威式微,实权逐渐被藤原氏外戚集团掌控。但当前在位的村上天皇并非庸主,与左大臣源高明等臣子较为活跃,正试图从藤原氏手中夺回部分权力。皆因藤原氏内部存在着权力之争,矛盾渐显。
简报末尾,崔文敏附上了自己的初步分析:藤原氏专权日久,树敌不少;天皇与反藤原势力渴望破局;藤原氏内斗或可资利用。或许有机会,选择一方暗中接触,施以恩惠,培植亲夏势力,以为将来长远之计。但他也坦言,情报仍显粗疏,各方真实意图、实力对比、人品心性,远未摸清,此时下注,风险极高。
明璃放下简报,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幽暗的殿顶。日本,一衣带水,却又迷雾重重。其封闭倾向,不利于贸易与影响;其内部政争,却可能是打开局面的钥匙。然而,情报太少,距离太远,她无法仅凭这寥寥数语,就决定将宝贵的资源投向哪一方。涉足他国内政,犹如悬崖走索,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反遭其噬。
沉思良久,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下八字,交给韩岱儿:“原文转发崔文敏。告诉他,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非虚言。在日一切行动,以此为准则。”
韩岱儿接过,只见纸上八字铁画银钩——
“自主决策,见机行事。”
这八个字,既是最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最重的责任与风险。它将所有微观的判断与抉择,交给了身处前线的崔文敏。
“国外情报至此,奏报完毕。”韩岱儿合上册子,躬身静立。
明璃揉了揉眉心,午后密阁的昏暗与情报的繁杂,让人略显疲态,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今日所奏诸事,依议执行。江南、火器匠人、蒙古、高丽四事,尤其要紧,需定期专报进展。退下吧。”
“臣告退。”韩岱儿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密阁,厚重的门扉轻轻掩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