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韵闻言,思索片刻,道:“陛下,依臣之见,对澳洲的深入探索与开发,目前并非急务。据……据一些海外杂记及地理推演,澳洲的主要资源乃是煤矿、铁矿以及部分金矿。这些矿产,我大夏本土储量丰富,尤其是辽东、山西等地煤矿,幽燕、江淮等地铁矿,加之如今有了更高效的勘探与开采技术,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内的需求,国内足以满足,无需远涉重洋去开采。况且,前往澳洲需跨越赤道附近的无风带或弱风带,航程耗时漫长且不确定性大,补给困难。依臣浅见,不妨待未来船只动力有革命性突破,譬如蒸汽机实用化、能驱动大型海船稳定航行之后,再系统性地考虑南半球大陆的开发。当前朝廷与民间的精力,首要还是放在美洲航线的巩固与拓展上,同时,应着力加强与波斯、大食乃至更西地区的联系。那些地方,有未来工业发展可能至关重要的资源。”她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明璃立刻明白她指的是那种被称为“石油”的漆黑粘稠之物,沈清韵曾简略提及其在动力、化工等方面的潜在巨大价值。
明璃点头,却又想到一点:“不过,据奏报所言,澳洲北岸距离我朝南洋贸易网络最南端的帝汶岛,已不足千里。若民间海商听闻那里可能有金矿的消息,恐怕会按捺不住,自发组织前往淘金。届时,人员纷杂,与土着冲突、内部争斗、乃至引发事端,恐生乱象。”
沈清韵笑了笑:“陛下,若论吸引淘金者,美洲的‘诱惑’恐怕更大。就拿如今美洲航线北线船队惯常使用的那个位于北美西岸的补给海湾——船员们私下称之为‘金山湾’的所在,其周边山脉河流之中,就蕴藏着极为丰富的沙金与矿脉金。与其让百姓冒险南下穿越赤道无风带去澳洲,不如引导有冒险精神的民众,沿着相对成熟的美洲北线航线前往。毕竟,北美沿岸的气候、航道情况,经过这几年的航行,已积累了不少经验。况且,”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在臣所知的一些海外传闻里,澳洲那片土地,毒蛇、毒蜘蛛、各种奇奇怪怪的有毒生物颇多,环境对初来者并不算友好。相较之下,北美沿岸虽也有猛兽土着,但总体而言,对开拓者或许‘友善’那么一点点。”
一番关于海外探索与资源的讨论,虽偏离了今日宴席的主题,却让在座的轩辕玉瑶听得双眸熠熠生辉,尤其是沈清韵提到美洲“金山湾”时,她眼中好奇与向往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待到这番话题暂告一段落,轩辕玉瑶似乎下定了决心。她转向柳贵太妃,又看看明璃,声音清晰而坚定:“皇姐,母亲,听了沈尚书和皇姐的话,我更想出去看看了!不一定要去那么远的澳洲或美洲,但至少,我想亲眼看看大海,乘船感受一下风浪,去看看我大夏的流求、琼州,或者去江南看看父皇,然后从明州港或泉州港出海,哪怕只是在近海航行一番也好!”
她看向柳贵太妃,带着恳求:“母亲,您常说当年外祖父家的船队故事,女儿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女儿长大了,也有了公主府,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宫墙里听故事的小女孩了。您就允了女儿吧,让女儿去实现这个小小的梦想。”
柳贵太妃凝视着女儿充满渴望与决心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少女时对父兄航行故事的向往,想起自己入宫后虽享富贵却再无机会踏足甲板的遗憾,更想起这些年将女儿护在羽翼之下,唯恐她受半点委屈的谨慎。如今,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要飞出去看看更广阔的天空海洋。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是该继续紧紧守护,还是该放手让她去经历、去成长?
良久,柳贵太妃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温柔而释然的笑意,她握住女儿的手,对明璃道:“陛下,臣妾这些年,确实将玉瑶护得紧了些,总怕她磕着碰着,受了委屈。如今想想,女儿家青春正好,若一直圈在这四方天地里,眼界心性难免受限。既然她有心出去走走,见识见识我大夏的海疆与繁华,臣妾觉得……是好事。总好过将来嫁了人,相夫教子,琐事缠身,再难有这般自在出游的时机。只要准备周全,护卫得当,去江南陪太上皇过年,顺道在沿海看看,臣妾以为可行。还请陛下允准。”
明璃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又见柳贵太妃已然想通并支持,便含笑点头:“既然玉瑶有心,柳娘娘也同意,朕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届时朕会安排妥当的护卫与船只,务必让玉瑶的首次出海平安顺遂,玩得尽兴。去江南陪父皇过年,也是一片孝心,父皇定然欢喜。”
轩辕玉瑶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向皇姐和母亲道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宴席上的气氛也因此更加活跃轻松,几位受邀的年轻子弟也趁机与公主交谈,询问她对海外风物的好奇之处。
宴席终散,宾客渐离。明璃登上返回皇宫的马车。车厢内,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宴席上的欢语,眼前晃动着玉瑶谈及出海时发亮的眼眸,以及沈清韵提及远方时那一闪而过的向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夜色中的洛阳街巷,灯火阑珊。明璃忽然觉得,这华丽的车厢,如同一个移动的精致牢笼,而她,正被这牢笼载着,驶向那座天下最宏伟、也最孤寂的宫殿。玉瑶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哪怕只是开始),清韵心系远方却困于职责,而自己……似乎被那张冰冷的龙椅,被“皇帝”这两个字,牢牢地钉在了那四方宫墙之内,与她们向往的自由与探索,渐行渐远。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与烦躁涌上心头,她甚至感到一丝……嫉妒?不,不应该是嫉妒,她是皇帝,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可为何此刻,她却觉得无比困顿?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不合时宜的情绪强行压下。她是轩辕明璃,是大夏的女皇,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沉溺于这种无谓的感伤。困顿?那就用政务填满它!
她伸手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份尚未批阅的奏章,就着车内稳定的灯火展开。目光落在字句上,思绪迅速切换到帝王模式。奏章是关于流民安置与户籍政策修订的提议,来自户部一位郎中。其中涉及的利益纠葛、可能引发的朝堂争议、尤其是如何说服首辅裴烨支持此策……一个个问题迅速在她脑中排列、分析、推演。
马车继续向着皇城驶去,车厢内,只余翻阅纸页的细微声响,以及女皇凝神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片刻的孤寂与怅惘,已被全然抛却,或者更准确地说,被更深沉、更复杂的国事权衡所覆盖、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