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殿议多方(2 / 2)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在洛阳、江宁、杭州、明州等前期进行过‘开户赠送一两银票’活动的重点城市,据各行号柜面观察及部分商户抽样,在一两及以上的交易中,使用银联会标准银票进行支付的比例,平均已接近三成。商贾携带、结算之便利,已初步显现。”

明璃对这个进度表示满意:“三月之功,流通近千万两,渗透率三成,比预期略快。可见便利之下,民商接受并非难事。胡理事与各行号辛苦了。”

胡博晟躬身:“此乃陛下圣断,联合会同仁协力之果。此外,陛下此前吩咐,欲借助银联会成员行号遍布各州府的网点,协助朝廷加快回收旧铜钱、换发新锌锡合金钱币之进程。具体章程草案已拟就,请陛下过目。”他又呈上一份文书。

明璃接过,边看边道:“朕意,除朝廷原定每贯(一千文)铜钱兑换新钱时,给予百姓五十文贴水外,可额外给予经办之银联会成员行号每贯十文钱,作为代办佣金。行号负责收兑、鉴别、暂存、统计,定期与当地官库结算。如此,利用你们现成的网点与人手,可大大加快兑换速度,减轻官府压力,你们亦可得些微利,百姓兑换也更方便。”

沈清韵听到这里,微微蹙眉,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请恕臣直言。新钱币推广以来,因……因民间流传关于铜钱有害之说,百姓兑换颇为踊跃,各州府官库兑换工作推进尚算顺利。臣以为,按部就班即可。若骤然通过商业行号大规模介入,并给予额外佣金激励,加速进程,是否过于急切?恐引百姓猜疑,以为朝廷急于收回铜钱另有所图,反而可能影响新钱信誉,或引发不必要的流言。”

明璃明璃深知那“铜钱有害”的流言源头何在,更明白流言自有其传播与衰减周期。她看向沈清韵,目光深邃平静:“清韵所虑,朕明白。然时机窗口,稍纵即逝。流言可助推一时,但其热度会退,百姓疑虑会生,旧利益关联者亦会反扑。朕要的,是在阻力最小、效率最高的这段窗口期内,尽可能彻底地完成主体替换。待市面上七八成旧钱已换,新钱成为绝对主流,纵有些许杂音,也难撼大局。银联会网点深入市井,由他们代办,看似动作更大,实则更贴近百姓,兑换更方便,反能减少百姓奔波排队之苦,降低其因不便而产生的怨气与猜忌。那每贯十文的佣金,是给行号的辛苦费,也是确保他们积极、规范办理的激励。此事,朕意已决。”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沈清韵见她思虑至此,知她已权衡利弊,且对流言周期的把握自有算计,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那缕担忧并未散去。陛下行事,有时这“效率优先”的商人思维,实在太过凸显。

胡博晟自然领命:“臣遵旨。银联会定当周密安排,配合朝廷,稳妥高效推进钱币兑换事宜。”

最后,由林诗婉汇总传达其他几项产业的简要汇报。少女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启禀陛下,诸位大人。流云帮试点推行的普惠型平信递送服务,自六月于东部十二道铺开以来,进展顺利。目前网络已覆盖从东部都护府南部如辽阳府,直至两浙、福建道沿海的整个大夏中东部主要府、州、县。资费依陛下当初所定,按里程计价,每百里仅收两文钱,虽速度远不及朝廷八百里加急驿传,但胜在价廉、可靠,可供商民寄送家书、寻常契据等不急之物。”

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出乎意料的是,即便收费如此低廉,因寄送量逐月增长,且帮内利用现有货运网络捎带,成本控制得当,此项目目前竟已略有盈余。虽利润微薄,但确实现了陛下所提‘提供基础邮政服务’之初衷,且能自我维持。”

明璃点头:“很好。通信便利,方能货畅其流,信息通达。微利无妨,能持续运转便是成功。告诉流云帮,稳步拓展,首要确保可靠,莫要贪快。”

“是。”林诗婉记下,继续道,“百谷堂汇报,今年各地风调雨顺,加之新作物推广与耕作技术改进,秋收普遍丰稔。百谷堂所属皇庄、合作农庄及收购的粮食,预期收益颇为丰厚。堂主请示,是否可趁此机会,进一步在江南、中原等粮食主产区,收购一批上等农田,专作育种试验田之用。目前已有几处合适田产在询价。”

提到收购土地,明璃的神情变得慎重起来。她沉吟道:“育种田……确需扩大。新作物的提纯复壮,尤其是清韵所提那‘杂交育种’之法,产出的种子虽当年产量极高,但其高产特性无法通过留种遗传,需年年专门制种。这需要大量隔离良好、管理精细的农田专门进行父本母本种植、去雄、授粉、采收。百谷堂现有育种田,已渐显不足。”

然而,她话锋一转,忧虑道:“然,大规模收购农田,即便只是‘一批’,亦涉及土地兼并之敏感问题。眼下,新式工坊、工厂虽在萌芽,但远未成势,无法吸纳大量可能因失地而溢出的农户。若处理不当,恐生民患。清韵,你可有良策?既能扩大育种所需土地,又不至引发剧烈社会变动?”

沈清韵苦笑摇头:“陛下,此事实在两难。工业化吸收农业剩余劳动力,需要时间,非一蹴而就。臣……臣所能想到的,也无非是尽量雇佣原土地上的农户,经过培训,转为育种田的雇工,使其失地而不完全失业。但此法亦有其限,并非所有农民都适合转为农业工人,且管理成本、培训难度皆不小。臣仍以为,此事需格外谨慎,步步为营,扩展速度不宜过快。”

这时,林诗婉轻声补充道:“陛下,沈尚书。据百谷堂各地管事反映,目前我堂这种‘集中土地、专事育种、高产收购、技术指导’的经营模式,已在江南、湖广等地,被几家实力雄厚的地方大绅、商号所模仿。他们亦在收购或集中土地,尝试效仿,以期牟利。”

此言一出,明璃眼中锐光一闪,方才的犹豫似乎被另一种情绪冲淡。她骨子里那份在商场历练出的竞争意识,此刻悄然占据上风。“哦?已然有人跟进了么?”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看来,此路确可行,有利可图。朕不做,旁人也会做。与其让那些只知逐利、未必重视技术积累与长远育种的商绅主导,甚至可能为短期利益损害地力、扰乱粮种市场,不如由百谷堂亲自掌控,至少能确保育种方向正确、技术规范、粮种质量。纵有兼并之虑,由朝廷背景的百谷堂来做,总比完全放任民间无序兼并要好掌控些。”

她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具行动力的理由,语气渐趋坚定:“诗婉,回复百谷堂,可着手评估、洽谈,但须遵循几条:其一,优先收购地籍清晰、自愿出售之田产,严禁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其二,收购后,原则上优先雇佣原佃户或附近农户为雇工,给予稳定工钱,并尝试组织基础培训;其三,单次收购规模,一州府之内不宜过大,徐徐图之;其四,详细记录地价、雇佣情况,定期禀报。具体尺度,让他们把握。”

“臣明白,定将陛下旨意详尽传达。”林诗婉恭敬应下。

一旁的沈清韵,将明璃神态与决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这位女皇,登基已一年有余,处理军国大事日渐老练,威仪日重。可一旦涉及这类产业经营、商业布局的具体决策,那深入骨髓的商贾算计思维、对市场机会的敏锐捕捉、以及“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不如我来做更好”的竞争心态,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甚至压倒身为帝王本应更优先考虑的某些社会平衡与长远稳定。

她努力回想,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与现实中,那些最终成为国家领袖的商人或具有强烈商业背景的人物,其执政风格与结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并非以政治成功或稳健治国而着称的现代例子。那个例子提醒她,过于鲜明的商人思维与行事方式,植入最高权力运作中,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乃至风险。

想到此处,沈清韵心中的担忧,不免又深了一分。她抬眼看向正与林诗婉最后确认一些细节的轩辕明璃,女皇侧脸在殿内灯火下显得专注而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沈清韵默默垂下眼帘,将那份忧虑压入心底。有些话,此时此地,已不便再多言了。

崇文殿内的议事,直至宫灯初上方才结束。众人行礼告退,带着各自的使命与思考,融入洛阳皇城的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