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东瀛寻踪(2 / 2)

然而,在与这位年近五旬、颇有儒商风范的家主闲谈时,对方提及他们在大夏有不少固定的文人墨客、世家贵族客户,关系维系得不错。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家主随口举例道:“譬如山东西道那位已故的麻道台家族,便是我们多年的老主顾,尤其喜好收藏敝国名家锻造的刀剑。”

麻氏!崔文敏心中剧震,面色却保持平静,只附和道:“麻氏?可是那位曾任职山东西道的麻公?听闻其家族颇好收藏。”

“正是。”家主点头,“往来已有二三十年了。可惜麻公后来……唉。”他显然也知道麻氏被查之事,但作为商人,不便多谈客户是非,便转移了话题。

次日,负责调查第三家的手下向崔文敏汇报:此家确实清白,账目清晰,交往的客户也多是风雅之士或收藏家,不存在涉足军械技术买卖的迹象。但手下同时提到一个细节:这家贸易商因为信誉好、渠道稳,不少本地家族(包括之前调查过的第一家木材商)在需要与大夏的特定客户建立联系或进行某些不便直接出面的交易时,会通过他们作为中间人。

“中间人……”崔文敏喃喃重复,脑中飞速运转。木材商……通过文艺品贸易商寻找大夏客户……麻氏喜好收藏刀剑……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他猛地想起,当年大唐安乐公主,后来的安乐皇帝李裹儿,其皇夫便出自武氏。而武氏在发迹之前,似乎就是以经营木材起家的商贾!虽然现在这个木材商家族不姓武,但他查阅的渡来记录显示,该家族初代东渡者中,确有一名武姓的妻子!

难道……崔文敏立刻调集人手,重新彻查第一个木材商家族,重点围绕那位武姓妻子的背景、生平、遗物。同时,对第三家贸易商的过往中介记录进行更隐秘的挖掘,寻找熙平二十年左右,木材商家族通过他们与麻氏产生联系的证据。

十月三十,随着调查的深入,尤其是通过重金收买木材商家族中几名服务多年的老仆,以及从贸易商行尘封的旧文书堆里翻出的零星记录,切实的线索开始浮现。那位武姓妻子,确系当年大唐宫廷中的一名低级女官,其叔父便是安乐皇帝的皇夫武延秀。她随家族东渡后,并未显露出什么特殊才能,相夫教子,平凡终老。但她去世后,确实留下了一个上了锁的箱子,据老仆回忆,里面似乎是“些旧书和画满了奇怪物事的纸”。大约三十年前,老家主去世后不久,那个箱子便“不见了”。当时家族内部有些纷争,也没人深究,只当是遗物被哪个不肖子孙偷去变卖了,久而久之便成了无头公案。

十一月初,崔文敏将调查重心完全集中到这个木材商家族。他推断,如果火炮图纸真的存在并流出,那个“丢失”的箱子是关键。他撒出更多人手,不惜代价,在博多及周边城镇暗中寻访三十年前可能接触过此箱、或知晓内情的人,无论是家族旁支、旧仆、当铺掌柜还是黑市掮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名被重金收买的、曾在木材商家族做过杂役、后来因故离开的老仆,在反复询问和诱导下,终于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当年老家主去世后,府里确实乱过一阵。他记得,当时寄住在府中的一位远房表小姐(老家主妹妹的外孙女),曾偷偷拿走过一些“祖上留下的旧东西”。那位表小姐后来嫁去了北边,似乎过得并不如意。

崔文敏立刻顺藤摸瓜,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位如今已年过四旬、寡居在九州北部小城的“表小姐”。在威逼(暗示知晓其当年偷拿遗物)与利诱(承诺给予一笔足以改善生活的钱财并保证不追究)双重手段下,这位妇人终于崩溃,吐露了实情。

二十八年前,她年少好奇,趁乱拿走了外祖母留下的那个祖传箱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些她看不懂的图纸和写满字的旧书。她觉得新奇,便拿给当时交往的、一位据说对机械格物颇有兴趣的友人观看。那位友人研究了两三年,显得极为兴奋,在图纸上添加了许多注释和演算,并告诉她,这些图纸描绘的是一种威力巨大的“雷霆火炮”,价值连城。但他也坦言,自己虽有学识,但缺乏足够的财力、工匠和材料,根本造不出实物。最终,他将图纸交还,并郑重告诫她此物非同小可,建议她妥善处理,或可寻机卖给识货之人。

于是,这位表小姐便通过家族的一些世交关系,辗转找到了那家信誉良好的文艺品贸易商(第三家),委托他们在大夏寻找可能的买家。贸易商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上了当时正在暗中搜罗各种奇技淫巧、尤其是对“火器”感兴趣的山东麻氏。双方一拍即合,交易在熙平二十年秘密完成。表小姐得了一笔巨款,麻氏得到了图纸,而那位曾研究过图纸的友人,据说在数年后因病去世。

至此,火炮图纸从日本流往大夏麻氏的路径基本清晰:源自信奉安乐皇帝的武氏女官遗物,被寄居的表小姐窃取,经友人研究注释后,通过中间商卖给麻氏。时间、人物、环节都对得上。

崔文敏与手下团队连夜研判。他们认为,最大的风险点在于那位曾深入研究图纸数年的“友人”。虽然此人已去世,但其研究期间,是否曾将图纸内容泄露给他人?是否留有笔记、副本?其社交圈中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追查。此外,武氏遗物中是否还有其他超越时代的技术资料?那个箱子里的“旧书”又是什么?这些疑问尚未完全解开。

崔文敏不敢怠慢,将截至目前的所有发现、推断、已确认的线索、尚存的疑点以及下一步追查计划,详细整理,写成密信,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方式,通过靖安司的专用渠道,火速发往东京洛阳,呈报女皇轩辕明璃。信使出发时,十一月初八的夜色正浓,博多港的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崔文敏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海面,知道这场跨越海洋与时间的技术溯源,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