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韵闻言,转头看了明璃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陛下说的是。只是……臣近来时常觉得,臣对‘未来’的那点预知能力,差不多快要失效了。”
她仰头望着星空,声音飘忽:“我们正在推动的工业革命,会释放大量烟尘、改变大气,必然会影响气候。臣记忆中那些关于未来某年大旱、某地洪水的记载,恐怕已经不准了。下一次臣记得有明确记载的大范围旱灾,本应在十余年后,但如今工业化进程已启,其影响足以改变灾害发生的时间、地域甚至规模。至于地龙翻身(地震)……那更是动辄数百上千年周期的地质活动,臣所知的那点零星记载,离现在太久,届时城市建设、大型工程等都足以影响其发生的时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望远镜那冰冷的镜筒上:“或许,唯有这头顶的星辰,是臣所能‘预言’的最后一些确定事件了。因为它们的光芒,早在数百、数千年前就已出发,穿越茫茫太空抵达我们眼中。无论地上王朝如何更迭,技术如何爆炸,人间如何变迁,都无法影响这些早已在宇宙深处发生、其信息正在途中的事件。观测它们,是臣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最后一点确定的联系了。”
明璃静静地听着,虽然对“工业影响气候”、“光传播需要时间”等概念只能理解个大概,但她渐渐明白了沈清韵突然感慨的缘由。这不是简单的伤春悲秋,而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在逐渐失去对“已知未来”的掌控感后,产生的深层迷茫与乡愁。她迟疑了一下,直接问道:“清韵,你……可是想家了?或是觉得,如今诸事繁杂,与当初设想不同,感到……无力?”
沈清韵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承认道:“陛下明察。想家……或许吧。虽然臣早已接受再也无法回去的现实,也一直在努力适应、尝试改变和建设这个世界。但现实的难题,诸如土地兼并隐忧、技术推广阻力、官员新旧博弈、乃至陛下您自身的重重压力……常常让臣感到力不从心。每日埋首于工部文书、技术细节、朝堂协调这些繁琐事务中,有时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似乎离最初那些关于‘推动文明进步’、‘探索未知世界’的理想和梦,越来越远了。”
明璃看着沈清韵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寂寥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理解沈清韵的烦恼,那是一种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泥沼时的普遍困境。但她自己身陷皇权漩涡,每日权衡算计,又何尝不是离某些初心渐行渐远?她张了张嘴,却不知此刻该说什么才能宽慰对方,又能不显得虚伪或苍白。
沈清韵似乎也不愿继续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她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振作精神,走到望远镜旁,熟练地转动几个手轮,镜筒缓缓移动,指向了西方天空一颗明亮的黄色星辰。
“陛下,不说这些了。来,看看这个。”她调整好焦距,再次示意明璃观看。
明璃凑近目镜。这一次,视场中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柔和光环的淡黄色圆盘!圆盘周围,环绕着一圈明显与主体分离、薄如蝉翼、美丽得令人心悸的光环。更仔细看,圆盘表面似乎还有着深浅不一的平行条纹。而在圆盘附近,还有几颗更小的光点,如同忠诚的卫士,静静悬浮。
“这……这是?!”明璃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土星。”沈清韵微笑道,带着一丝分享奥秘的满足,“带着它着名的光环,还有几颗较大的卫星。这样大口径的望远镜,才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细节。陛下觉得如何?”
“鬼斧神工……不,是天工造化,竟有如此奇景!”明璃喃喃道,再次俯身观看,久久不愿移开视线。那静谧而壮丽的土星影像,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暂时涤荡了她心中积压的烦闷与沈清韵带来的感伤。
沈清韵趁热打铁,轻声道:“陛下,对星辰大海的向往,是推动人类认知进步、技术发展的永恒动力之一。臣恳请陛下,支持司天监和天工院,多造几台此类望远镜,置于各地观星台,鼓励官员、学子乃至有兴趣的百姓观测天象。所需银钱,于国用而言,并非巨款。”
明璃直起身,望着沈清韵期待的眼神,又回想方才土星带来的震撼,几乎没有犹豫:“准。此事有益无害,朕回头便吩咐下去。具体需要多少,清韵你报个数目上来便是。”
话题由此转向更务实的层面。或许是观星带来的开阔感,或许是今夜坦诚交谈的氛围,明璃忽然想起一桩思虑已久的政务。她沉吟道:“清韵,朕近来一直在想一事。朕欲将一些基础的民生服务,比如蒙童学堂、惠民医馆、平价信件物流、以及朝廷政令、新闻消息的传递,尽力铺开,传递到大夏的每一个村落乡里,让最基层的百姓也能享受到朝廷的惠泽,也能知晓国家大事。你觉得……此事可行否?有无较为实际的法子?”
沈清韵闻言,怔怔地望向明璃,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个想法,野心极大,几乎是要构建一个覆盖全国的基础公共服务与信息网络。但这正是她记忆中,那个心怀天下、锐意进取的轩辕明璃会思考、会尝试去做的事情。看到明璃并未完全被皇权异化,仍在思考如此根本性的惠民之策,沈清韵心中那因疏离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涌起一股宽慰。
她连忙点头,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陛下此念,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臣其实对此有过一些粗略的想法,只是未曾系统整理。给臣几天时间,臣定当仔细思量,结合目前已有的流云帮邮政试点、各地医馆推广经验、以及蒙学普及的难点,整理出一份具体可行的初步方案,呈报陛下!”
明璃见她反应积极,眼中也露出笑意:“好,朕等你。”
夜已深,北风依旧,星光愈发明亮。这一夜,轩辕明璃没有返回皇宫,而是留宿在了沈清韵的府中。不过,她并未像一年前登基前夜那样,与沈清韵同床而眠、抵足夜谈。沈清韵体贴地为她安排了一间早已备好的客房。
这间客房,是上次明璃偶然提及喜欢沈清韵卧房简洁雅致的布置后,沈清韵便悄悄命人依照类似风格收拾出来的。她知道明璃登基后,再来府中留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中仍存着一份念想,便一直留着,时时打扫,保持洁净。今夜,这个房间终于迎来了它预设的主人。虽然两人分室而居,但这一夜的坦诚交谈、共同观星、以及对未来民生蓝图的初步勾勒,仿佛为那出现裂痕的关系,注入了一丝修复的暖流。至少在这个冬夜,星光之下,她们似乎又找回了些许并肩前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