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条解释道:“其一,国家财政负担运营亏损。‘乡镇公廨’提供的孩童识字教育、政令新闻张贴宣讲等,属于纯粹的公共服务,难以收费。其日常办公、物资消耗、部分免费药品等产生的运营成本,预计会有缺口。这部分亏损,由朝廷国库承担,列入‘民生’专项支出,与目前正在推广的‘惠民医馆’预算并列。此举旨在体现政策的公共属性与朝廷责任,确保这些基础服务不会因短期财务压力而中断或变质。”
“其二,皇家产业署负担人员薪酬。‘乡镇公廨’所需办事人员,预计全国将达数万之众。若将其全部纳入朝廷正式吏员编制,所需俸禄总额巨大,且必然引发朝堂上关于编制膨胀、俸禄支出的旷日持久争论,成为计划推行的最大政治阻力。因此,决定由皇家产业署出面,以聘用制方式招募、管理并支付这些人员的薪酬。他们名义上是皇家产业署的雇员,而非朝廷命官或正式吏员。如此一来,既绕开了编制与俸禄的朝堂争议,又使得这些人顺理成章地可以参与经营皇家产业署旗下的各项业务。”
林诗婉看向黄德明和陈景然:“例如,他们可以代办流云帮的信件收寄与小额物流,销售百谷堂的优质种子、租赁新式农具,代理瀚海银行的小额汇兑业务等。这些业务经营所得,部分可反哺其薪酬支出。”
“其三,场地费用,由乡镇自筹。绝大多数乡镇,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闲置的公有房产,如旧官仓、废弃驿站,或乡绅愿意捐出的祠堂偏院、义学旧址等。亦可由本地商户共同出资,兴建简易房舍。由地方自筹场地,能增强其‘主人翁’感,减少对‘上面派人下来’的抵触情绪,也节省了朝廷大笔的基建开支。”
“其四,部分服务定位为平本微利。像平价物流、基础医疗服务(诊金)、常用药品售卖、代写书信、小额汇兑、农具租赁、种子销售等,均可设计为收取少量费用,力求覆盖成本或略有微利。这些有偿服务的收入,可以用来对冲网点的部分运营成本,并补贴那些完全免费的识字教育、信息传达等服务,增强整个网点的财务可持续性。”
明璃在林诗婉讲解间隙,适时补充强调道:“此计划能否成功,关键在于物流与信息传递的骨架是否坚实。朕之所以将初期范围限定于流云帮网络覆盖区,正是因为此网络已深入县城,并延伸至部分重要乡镇。没有这个现成的、可靠的物理网络来保障人员调配、物资补给、信件传递、信息上传下达,‘乡镇公廨’的任何服务承诺都将是无源之水、空中楼阁。黄掌柜,流云帮于此计划,可谓中流砥柱。”
黄德明连忙起身,恭敬而务实地说:“陛下圣明。流云帮历经多年发展,确已建立起一套相对成熟的管理、信任及物流体系。在此体系内叠加新的服务项目,譬如将种子销售、农具租赁、汇兑代办与现有的信件收寄、货物捎带结合起来,事半功倍。人员招募后,可依托各地现有流云帮分号进行统一培训;物资调运、绩效考察、异常处理,也都能纳入现有的框架内运行,能极大降低执行中的混乱与风险。此非另起炉灶,而是老树新枝,顺势而为。”
那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流云帮终端网点掌柜,此刻也纷纷表态。一位掌柜道:“陛下,诸位大人,将服务延伸到每个镇、每个乡,确实是个大有挑战的活儿。但俺们常年跑基层,跟地方上的乡老、商户都熟络,知道百姓需要啥,也知道咋把事情办踏实。只要章程定得明白,支持给得到位,俺们有信心能把这事儿办成、办好!”另一位来自江南的掌柜补充道:“而且,细细想来,这网络真铺到每个乡镇,人流、物流、信息流更密集了,说不定还能给俺们流云帮带来新的增长哩。以前有些偏僻乡镇的货,收寄不便,量也起不来,若有了固定网点和人手,慢慢也能养起来。”
沈清韵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尤其是明璃与林诗婉阐述的那一套缜密而务实的四方共担模式,心中不禁泛起波澜。她没想到,仅仅几天时间,自己提出的那个粗略构想,在明璃手中,竟能被细化、打磨成如此具有现实可操作性的方案。每一个环节的考量——避开朝堂阻力、利用现有网络、调动地方积极性、设计可持续财务——都显示出一种精于算计、追求效率的鲜明风格。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韵觉得,明璃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作为精明商人与务实改革者的工作模式,一切以“如何最快做成”为优先。但转念一想,面对如此庞大而复杂的计划,面对朝堂可能的掣肘与地方千差万别的现实,或许也只有这种精心算计、多方借力、绕过阻力的方式,才能让计划有机会快速落地,而非陷入无休止的争论与拖延。这,或许就是身为帝王的不得已,也是推动变革必须掌握的“现实智慧”。
待众人议论稍歇,沈清韵整理思绪,开口道:“陛下,诸位。此‘皇权下乡’计划,其深远意义,绝不仅在于提供几项便民服务。依臣之见,其核心目的,实则是为即将全面展开的工业化进程,铺设至关重要的社会与组织基础。”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州县之间的广阔乡镇区域:“乡镇,乃连接城市与乡村、沟通朝廷与百姓的关键枢纽。在此设立官方服务点,如同一张巨网的节点。它能高效地将朝廷的政策、新兴的技术、市场的需求信息,自上而下地传播到广袤乡村;同时,也能将乡村的农产品、剩余劳动力、地方民情,自下而上地汇集起来,反馈给城市与朝廷。这正是工业化所必需的‘全国统一市场’得以形成的‘毛细血管’。没有这些毛细血管,资源与信息无法顺畅流动,工业化便是无本之木。”
她继续深入:“再者,于乡镇提供基础的识字教育,乃至未来可逐步加入的简易技能培训,能直接、大规模地为即将兴起的各类新式工坊、修筑中的铁路、开采中的矿场,培养和输送具备基本文化素质、能够理解简单指令、学习操作机器的劳动力。这是将大夏庞大的‘人口红利’,转化为真正可用的‘人力资源’的关键一步。没有这一步,工业化将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素质瓶颈。”
“最后,”沈清韵语气凝重,“通过这些遍布乡镇的官方服务点,系统性地传达朝廷政令、播报重要新闻、解释国家大政,能极大地加强中央朝廷对基层社会的思想影响与社会动员能力。工业化进程必然伴随社会结构剧变、人口流动加速、新旧观念冲突,可能引发动荡。拥有这样一个直达基层的信息传达与组织网络,朝廷便能更及时地掌握民情、引导舆论、化解矛盾,为工业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可控的社会环境。”
明璃听完沈清韵的总结,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仿佛看到了那幅正在徐徐展开的蓝图。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沈尚书所言,深得朕心。‘皇权下乡’,确是为工业奠基、为未来铺路。今日所议方案,乃万里长征第一步。朕承诺,待工业化初见成效,国力更为雄厚,管理更为精进之时,朕必会启动‘全域覆盖计划’,将识字堂、医馆、邮路、信息台……将这些基础而重要的服务,真正覆盖到大夏疆域内的每一个子民身上,无论他身处繁华市镇,还是偏远山乡。此志,不移。”
崇文殿内,灯火通明,将与会众人肃穆而充满期许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一场旨在重塑帝国基层治理、联通城乡命脉、为工业革命铺就社会基石的宏大工程——“皇权下乡”,就在这个冬日的傍晚,于东宫这座象征着变革与希望的殿宇内,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