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恩殿。这座殿宇位置极佳,紧邻着东宫内最大的花园,冬日里虽无繁花,但几株老梅已含苞待放,假山池沼在晴日下别有一番清寂韵味。承恩殿历来多作为太子妃嫔的居所,规制雅致,陈设温馨。
自林雨柔、林诗婉姐妹因执掌“太湖水榭”核心事务,常需留宿东宫以方便觐见与办公后,此处便被拨给她们使用。这安排本出于便利,却难免引来一些私下议论。不少在东宫行走的皇家产业署雇员乃至内侍,见两位年轻女子长居此殿,又深得女皇信重,私下里不免有些促狭的联想与打趣,戏称二人为“东宫的两位娘娘”。
林雨柔对此类称呼颇为不喜,每每听到便蹙眉纠正,她更希望旁人关注她的能力与职司。林诗婉年纪更小,对此却显得豁达许多,往往一笑置之,觉得不过是无聊闲话,无需挂怀。
夏元一四四年十二月初八,正值腊八佳节。依照惯例,朝廷休沐一日,宫中也有赐粥等节庆活动。然而,对于肩负着“织网工程”——即“皇权下乡”计划具体设计重任的三人而言,这个假日注定无法悠闲度过。工部尚书沈清韵一早便径直来到东宫承恩殿。今日的会面,便安排在这更为温暖、清静的寝殿之中。
殿内暖意融融,银霜炭在鎏金铜盆里静静燃烧。临窗的长案上,铺开了数张写满字迹的纸张、草图以及户部提供的州县名录。沈清韵、林雨柔、林诗婉围坐案边,手边除了笔墨,还各有一碗宫女刚送来的、冒着热气的腊八粥,甜香四溢,却暂时无人动勺。
沈清韵先向林氏姐妹介绍了过去几日朝堂上的动态。“自上月底‘太湖水榭’月度会议初步确定‘皇权下乡’方向后,陛下便马不停蹄,开始在朝堂上推动此事的具体落地。”她语气平静,但眼中带着对明璃手腕的认可,“朝堂之上,反对与质疑之声自然不绝于耳。主要集中于耗资巨大、侵夺地方权责、可能扰民滋事等方面。”
“陛下应对的策略,堪称高明。”沈清韵继续道,“她并未将‘乡镇公廨’作为一个独立、完整的新项目提出,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是采取了‘化整为零’之法,将这个庞大计划的各个组成部分,巧妙地拆分、包装,分别嵌入她之前提出的几项‘五年计划’的框架之中。”
她取出一份摘要,逐条说明:“首先,是‘医泽万民’计划。乡镇公廨中的平价医疗服务部分,被纳入太府寺主导的‘惠民医馆’与‘常平药局’扩展体系。其运营可能产生的亏损,由太府寺预算承担。具体为,每个网点每年补贴上限二十贯,按初期计划铺设约一万五千个网点计算,此项年度补贴预算上限为六十万贯。陛下言明,若无全国性大疫,实际支出通常不会超过此数一半,即三十万贯左右。这笔钱,由国库与内帑按比例分担。”
“其次,‘粮安天下’与‘居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计划。公廨中涉及种子销售、农具租赁、小额汇兑(便于粮款结算)等服务,被视为促进农业稳定、便利农商交易的举措,其人员成本(部分)和业务推广,可借用这两项计划的名义进行解释与协调。”
“再者,‘开民智,启童蒙’计划。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公廨提供的孩童基础识字教育,其教材编印、采购费用,被明确划归礼部负责。每个网点每年补贴教材费五贯,一万五千个网点合计七万五千贯。这笔钱数额不大,但意义重大,标志着朝廷正式将最基础的识字教育,纳入其公共服务范畴,哪怕只是以补贴教材的形式开端。”
沈清韵又补充了几项分散的补贴:“进奏院与各地方政府,需承担通过公廨网点张贴、宣讲朝廷政令与重要新闻的服务成本。每个网点每年补贴六贯,合计九万贯。兵部方面,则根据乡镇公廨实际吸纳安置的退伍军人数量,提供额外补贴,标准为每人每月五百文。若按安置两万人估算,每年约需十二万贯。此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协调、培训费用。”
她总结道:“如此七折八扣下来,朝廷每年需要为这项覆盖近万乡镇、惠及九成人口的庞大工程,直接拨付的补贴预算,总额预计在六十万贯到九十万贯之间。其中最大头的太府寺医药补贴,还是由国库和内帑共担。用这样‘微不足道’的预算规模,去启动并支撑一个意图将国家服务深入每个乡镇的宏大工程,朝臣中那些基于‘耗费国帑’的反对理由,自然就难以立足了。陛下深谙朝堂博弈之道,此乃以最小阻力,撬动最大变革。”
林雨柔听得专注,微微点头:“陛下思虑周详。将大目标分解,依附于已有或已获共识的计划,确是减少阻力的良法。”
沈清韵却微微蹙眉,话锋一转:“然而,陛下为了换取世家大族及地方豪强的支持,或至少是默许,也做出了一项妥协。”她指向名录上被特别标记的千余个乡镇,“这些乡镇,多是各地世家大族的祖籍地、田产集中地或势力根基所在。这些家族往往在当地自行设有义塾、药铺,提供类似服务,虽水平参差,但已形成惯例和影响力。陛下允诺,在这些乡镇,乡镇公廨可采用‘合办’模式。即公廨依旧设立,但其中的医药服务和识字教育部分,可直接委托给当地该家族已有的设施和人员承办,公廨给予一定补贴并进行监督,避免重复建设,引发对方‘抢地盘’的抵触。”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忧虑:“我有些担心,这种妥协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导致服务标准不一、监管流于形式,甚至强化地方宗族对基层教育和医疗的控制,与‘皇权下乡’旨在加强中央影响的初衷有所背离。但陛下认为,为了政策能够尽快落地,减少最直接的潜在冲突,这是必要的让步。‘先立起来,再图改进’,这是她的原话。”
林诗婉眨了眨眼,轻声道:“清韵姐姐所虑有理。不过,陛下或许是想,只要公廨这个‘壳’先建起来,有了朝廷的正式名分和人员驻扎,未来总有机会慢慢渗透、规范。若一开始就硬碰硬,可能连‘壳’都立不起来。”
沈清韵颔首:“或许吧。此外,陛下还明确了一点:乡镇公廨‘不涉断案、不包治安’。其职能严格限定于服务与信息传递,绝不插手地方司法、缉盗等权责。这彻底避免了与现有县衙、巡检司的职权冲突,杜绝了‘另立衙门、侵夺权柄’的指控。将公廨定位为‘服务补充者’而非‘权力竞争者’,能最大程度减少来自地方官僚体系的阻力。”
有了朝廷层面的框架和原则定调,接下来的重点便是公廨自身的具体组成了。林雨柔将话题拉回案头的设计图,她已根据前期讨论,初步划定了每个网点的标准人员配置。
“每个乡镇公廨,视其规模、人口、地理位置及已有基础服务情况,配置五到八人。”林雨柔指着她列出的一份清单,“具体角色与职责如下——”
“其一,主管一人。负责公廨日常全面管理,协调内外关系,处理突发事件,并定期向上级(县流云帮分号或皇家产业署地区管事)汇报。主管需具备一定管理能力和责任心,在人员不足时,可临时充任除大夫、药师等专业岗位外的任何角色,日常工作包括张贴宣传告示、接待咨询等。”
“其二,夫子一人。负责孩童及成人的基础识字与简单算数教学,通常利用公廨空闲场地或与本地祠堂、空屋合作开设简易学堂。同时,为不识字百姓提供代写书信、阅读家信等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