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例道:“譬如,刻意压低了杭州、汴州等吴越故都及核心区域的行政等级,未给予与其历史地位相匹配的显要位置。又譬如,官方史书叙事,多强调‘轩辕氏受天明命,承禅继统’,而对吴越数十载统一战争、治理之功,叙述相对简略。如此,既全了信义,又将吴越置于介于前朝(唐及五代诸国)与本朝之间的模糊地带,削弱其独立朝代的光环,防止在东南等地形成基于吴越历史记忆的地方性政治认同,从而巩固新朝之统一与稳定。”
杜彬最后总结道:“此等做法,以今日眼光视之,或有可议之处。然置于当时情境,新朝初立,正统未固,防范潜在的地方离心力,实乃历代王朝建立初期之常规操作,无可厚非。此乃臣之浅见。”
明璃微微颔首,示意杜彬坐下。她并未立即评价,而是将目光投向另一位史官。此人姓周,在翰林院中以治史严谨、敢于直言着称,曾因在史稿中直书某位已故勋贵的不法之事而闻名。
周史官会意,起身接话:“杜掌院所言,乃开国初期情状。然时移世易,至熙平朝末期、景和朝初期,情况已大为不同。”他语调平稳,却条理清晰,“彼时,‘大夏昭烈武皇帝’陈曦侄儿一系的后裔,已成为太子妃,并诞下皇孙,即后来的明懿皇后与前太子轩辕景桓殿下。后太子被立为储君,意味着陈曦的血脉已正式融入大夏皇室承继序列。且历经启泰、显德、熙平三朝近八十年,大夏国祚已稳,四海宾服,当初为维护新朝正统而采取的某些刻意淡化、模糊之策,已逐渐失去其必要性。”
他继续道:“故,至熙平末年,先帝在临终前不久颁布诏书,正式将陈曦追尊为‘大夏高祖皇帝’,将其神位迁入太庙正殿,与轩辕氏历代先帝并列。此举,实质上已明确了陈曦作为大夏开国皇帝之一的正统地位,打破了‘追尊个人,淡化朝代’的旧有框架,为吴越史正式入夏史奠定了法理基础。”
周史官略微停顿,目光谨慎地扫过明璃,见女皇神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深入:“而后续发展,陛下亲身经历,想必更为明晰。至景和朝,太上皇属意陛下继承大统之时,为了给‘女性亦可为帝’提供坚实的历史先例与法理依据,有意识地进一步抬高高祖皇帝陈曦作为‘开国女皇’的典范意义。官方历史叙事,遂逐渐由早期的‘轩辕氏受禅’,转向强调‘陈曦与宣祖皇帝轩辕彦超共同创业,奠定基业,太祖皇帝轩辕佑克承大统’的‘共同奋斗史’。此一叙事转变,不仅为陛下继位铺平了道路,亦在事实上将吴越的创业史,纳入了大夏的开国史范畴。”
他最后道:“及至陛下登基,诏告天下,行夏元纪年法,以高祖皇帝陈曦登基之年(吴越建元元年)为夏元元年。陛下身兼轩辕氏与陈氏之血缘,登基之举,可谓将二者法统彻底融合。夏元纪年之推行,更是从时间纪法这一根本层面上,将大夏的法统起点,明确无误地前移至了吴越建国之时。至此,吴越史即为大夏史之前篇,已成定局。如今,杭州、汴州升格为府等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之政策陆续推行,大夏之历史,于情于理于法,确已完全包含吴越之奋斗时期。修订国史,给予高祖皇帝陈曦与宣祖皇帝轩辕彦超‘共同缔造大夏’之历史其应有之地位,已是水到渠成。”
周史官一番论述,脉络清晰,逻辑严密,将百余年间的官方态度变迁、政治考量与最终结果梳理得明明白白。馆内其他史官亦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明璃静静听完,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周卿所言,深得朕心。梳理甚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弘文馆庭院中覆着薄雪的青松,片刻后转身,目光重新变得深邃。
“朕今日决意,非仅为完成一道历史程序,亦非仅止于修正‘正统’叙事。”她的声音在静谧的馆内回荡,“追尊高祖、宣祖,行夏元纪年,纳吴越入史,其意更深一层,在于朕希望构建一种超越‘一家一姓’之私、更具包容性的国家认同。”
她走回案边,指尖轻触摊开的史稿:“大夏之伟大,在于其海纳百川。轩辕氏之武功,陈氏之文治韬略,皆是我华夏文明宝贵之遗产。将吴越史纳入,是承认我大夏之基业,乃由多位杰出先人共同奠定。这并非削弱轩辕氏,而是丰富大夏之源流,使其根基更为深厚宽广。朕希望,未来的大夏子民,在追溯国史时,看到的不仅是一姓之兴替,更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不断融合创新的文明历程。这种认同,方能凝聚更广泛的力量,面向更开阔的未来。”
她看向众史官,语气诚挚:“因此,朕希望,新修之国史,尤其是涉及吴越至大夏过渡这一段,能秉持今日所言‘实事求是’之精神。功则功,过则过,制则制,弊则弊。不必为尊者讳而刻意美化,亦不必因时代局限而苛责前人。力求客观、平实、全面地展现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让后人能从中看到历史的复杂与智慧,而非简单的忠奸善恶标签。此乃史家之责,亦是国家之福。”
杜彬、周史官及在场所有翰林院官员,闻言无不肃然。女皇这番话,不仅明确了修史的政治方向,更拔高到了构建国家认同、传承文明的层面,且给予了史官前所未有的信任与自由度。这无疑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杜彬率先离座,带领众史官躬身行礼,声音激动而坚定:“陛下胸怀四海,立意高远,臣等感佩莫名!谨遵陛下教诲,必当殚精竭虑,以春秋之笔,存信史之实,修纂好这部承前启后之国史,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青史千秋!”
明璃颔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具体编纂体例、章节划分、史料取舍、叙事详略等细则,便有劳诸位学士详加研讨,拟定章程,报朕阅览。今日便议到此。”
史官们齐声应诺,馆内气氛由最初的谨慎,转为一种肩负重任的振奋与庄重。关于吴越史如何具体融入大夏国史体系的细节探讨,随即在长案前热烈而有序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