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明数月前调任杭州知州,虽说是回故乡任职,但其父母沈大山、沈周氏及妹妹沈清雅并未随行,依旧留在洛阳,与沈清韵在一起。赴任前,姐姐沈清韵曾私下拜托轩辕玉瑶,在江南期间帮忙照看一下弟弟。玉瑶牢记在心,故今夜特意将沈清明邀请至宫城家宴,以示亲近与关照。
宴席间,太上皇对沈清明的治理才能赞不绝口。“清明啊,你这几个月在杭州的作为,朕都看在眼里。”轩辕承铉捋须笑道,“杭州官场此前积弊颇深,虽经整肃,然残余势力盘根错节,最易反复。你能在短短数月内,顶住压力,巧妙周旋,成功应对了那些人的反扑,并借势进一步涤荡风气,整顿吏治,使得杭州官场面貌为之一新。更难得的是,营商环境和市井繁荣已开始出现可喜变化,商贾信心回升,百姓口碑渐佳。不错,甚合朕心!有你镇守杭州,朕在这临安,便可真正安心颐养了。”
沈清明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太上皇过誉了,此乃臣分内之职,亦赖陛下(指明璃)信任、太上皇支持,及地方贤达协助,臣不敢居功。”
轩辕玉瑶坐在一旁,听着父皇对沈清明的夸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知州身上。四年前的那个除夕,在明珠公主府(那时还是明璃的府邸)的年夜饭上,她第一次见到沈清明。那时的他还是个刚通过科举、略显青涩的年轻人,但言谈举止间已透露出不凡的见识与沉稳。她记得自己当时对他满是好奇与崇拜,觉得他与自己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如今四年过去,他已是一州长官,独当一面,那份沉稳干练愈发明显,而眉宇间依旧保留着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宴间,玉瑶寻机与沈清明交谈了几句,问及杭州年节风俗、西湖雪景,沈清明皆从容应答,言语间对地方民情颇为熟稔,且不忘问候她是否适应江南水土。玉瑶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信赖与些许朦胧好感的情绪。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有些久了,脸颊微热,连忙借饮酒掩饰。沈清明似乎并未察觉,依旧态度恭谨,保持着臣子对公主应有的距离。
这时,镇国大长公主轩辕灵韵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对玉瑶道:“玉瑶,过来,姑姑有事与你商量。”她将玉瑶带到暖阁一侧的窗边。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随我出海见识见识吗?”轩辕灵韵压低声音,“眼下有个机会。过了元宵,我计划乘船南下,先巡视泉州、广州的港口与海商事务,大约二月初春时节抵达流求(台湾),视察我们在那边的据点与种植园,处理一些事务后,三月返回明州(宁波)。这一趟,海况相对平稳,航线也熟,你可愿随行?”
玉瑶眼睛顿时亮了。她久居深宫,对姑姑纵横四海的生涯向往已久,立刻点头:“愿意!当然愿意!多谢姑姑提携!”
轩辕灵韵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提前准备些晕船药,海上起居与宫中不同,也要有所适应。这一趟,既能开阔眼界,也能帮我打理些文书、联络事宜,算是历练。”
玉瑶兴奋地应下,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海上之旅充满期待,同时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远处正与太上皇交谈的沈清明,心想,待自己从海上归来,或许能与他分享许多新鲜的见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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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平安京,大夏驻日使节馆
同样是除夕夜,远隔重洋的日本平安京(京都),大夏驻日使节馆内,亦是一番热闹景象。为使团二十余名成员以及日本天皇派来的数名庆贺专员,共同庆祝除夕。
馆内张灯结彩,准备了兼具大夏与日本风味的宴席。驻日正使、外事院使节司司丞郑文昌主持宴会,与日方专员酬酢往来,气氛融洽。靖安司日本分部主事崔文敏亦在座,他面带微笑,与同僚、日方人员寒暄,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思量。
早在十二月初,崔文敏收到女皇明璃回复密旨、授权他必要时可介入日本内部斗争之前两日,靖安司潜伏在平安京及九州的人手,就已经查到了关于火炮技术流落的更具体线索。他们追踪到,当年那位研究过图纸的“友人”去世后,其留下的笔记和部分图纸副本,并未被那位“表小姐”全部卖掉或销毁,而是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了一位与藤原氏北家关系密切的幕僚手中。藤原氏是日本朝廷中权倾朝野的外戚世家,把持朝政多年。好在,近期藤原氏内部各支系为争夺主导权争斗不休,那位幕僚所属的派系并非核心,且其本人似乎也未能完全理解笔记中的技术关键,加之藤原氏主要精力在内斗,并未投入大量资源支持其深入研究,因此目前看来,火炮项目在日本并无实质性进展。
然而,就在几日前,靖安司通过重金收买的一名藤原氏府邸低级下人,获得了一条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据那下人偶然听到的零星谈话,当年那个从武氏女官遗物中流出的匣子里,除了火炮图纸,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冶金、精密加工等“基础工业技术”的资料,虽然可能只是简要描述和草图,但这些东西,恰恰是研发火炮乃至其他先进军械所必需的基础。拥有这些,就意味着具备了理解并尝试复制火炮技术的潜在知识基础,威胁性更大。
崔文敏深知,仅凭靖安司在日本这有限的人手和资源,想要秘密潜入藤原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府邸,找到并销毁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资料,且不留下任何痕迹、不引起对方警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打草惊蛇,反而可能促使对方加快研究,或彻底隐藏资料。
反复权衡后,他认为唯一可行的策略,便是利用日本朝廷内部天皇与藤原氏(摄关家)之间长期存在的权力矛盾。站队目前势弱但拥有正统名分的天皇派,暗中提供支持,帮助天皇派在权力斗争中取得优势,削弱乃至扳倒把持朝政的藤原氏。然后,趁藤原氏失势、府邸混乱、档案可能被查抄或转移之际,再设法秘密接触或销毁那些技术资料。如此,既能达成目的,又可将事件掩盖在日本内部政治斗争的帷幕之下,不致引起对大夏的怀疑或外交风波。
这正是女皇密旨中“可相机介入日本朝廷内部纷争,借其手达成我方目的”的授权之意。崔文敏回想密旨内容,心中已有了决断。
此刻,宴会正酣。日方专员中,有一位中年贵族,态度尤为恭谨,多次向郑文昌与崔文敏敬酒。崔文敏早已通过情报知晓,此人表面上是天皇派来庆贺的普通官员,实则与天皇亲信圈子关系密切,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天皇派的试探性触角。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崔文敏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走到那位中年贵族身边,用熟练的日语与之攀谈起来,从两国年节风俗,聊到平安京的雅乐,再不经意间提及对大夏与日本“万世友好”的期盼,以及对“权臣跋扈、主上忧劳”之历史现象的感慨。言语含蓄,却足以传递某种信号。
那贵族眼中精光微闪,举杯回应,话语同样机锋暗藏,表达了对大夏文化的仰慕,以及对“恢复朝廷应有之序”的向往。
一场看似寻常的除夕宴饮,就在这推杯换盏、弦歌笑语之中,悄然开启了一条通往日本权力核心暗处的秘密接触通道。崔文敏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遥远的故国,此刻应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迎接新的一年。他举杯,向着西方洛阳的方向,默默一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