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那些东西早已印在他脑子里。他此刻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推演着从此刻到任务结束、甚至任务失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连锁反应。
上海的周耀庭会有什么动作?76号内部是否有其他眼睛?南京的潘明之这条线是否绝对安全?
一旦顾慎言或朱怡贞任何一人被捕或牺牲,消息会以多快的速度传回上海?他该如何应对?如何切割?如何保全其他同志?如何……在可能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后,继续完成使命?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反复炙烤着他的神经。但他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他是“大脑”,是“保险丝”,他必须绝对冷静,甚至冷酷。
潘明之则像个高速运转的中央处理器,在办公室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与每个人做最后的确认和细节补充。
?他时而俯身对朱怡贞强调某个发音要点,时而向左秋明解释某个装备的特殊用途,
时而向顾慎言低声汇报为他准备的伪装身份的每一个细节(姓名、职务、人际关系、甚至习惯动作),时而又将一份加密的通讯时间表塞到林楠笙手里。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和亢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能量和智慧,在这最后时刻,全部灌注到这次行动中。
时间,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静默忙碌”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到漆黑,再到东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一凝。所有的动作,所有的低语,都停了下来。
出发的时刻,到了。
潘明之看了看怀表,声音嘶哑:“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时。各位,最后检查装备,处理个人事务。一小时后,分头出发,在南京预定地点汇合。”
众人沉默地点头。
左秋明第一个站起身,他走到朱怡贞面前。年轻的脸上早已褪去了之前的激动和争执,只剩下一种沉稳的、属于军人的坚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塞到朱怡贞手里。
“贞贞姐,”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个,是我娘去庙里给我求的护身符。
我戴着它,从重庆到上海,又从上海到苏北,好几次差点没命,都挺过来了。它……它可能没啥用,就是个念想。你……你戴着。”
朱怡贞感觉手里那个小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左秋明的体温。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内衣口袋里。
“小太阳……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都要活着……”
左秋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对着顾慎言和林楠笙,郑重地敬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去召集他的小队,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和检查。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晨光中,挺拔得像一棵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