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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枯荣逆转(1 / 1)

幽谷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充斥着绝望的煎熬。神农氏蜷缩在地,身躯仍在不自觉地轻微痉挛,那青黑色的死气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他的脸上、他的肌肤之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断开的游丝,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围拢在旁的族人们,心早已沉入了无底深渊,泪水混合着汗水与泥土,在他们悲痛欲绝的脸上划出沟壑。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吟唱起古老的送魂歌谣,准备迎接那最不愿见到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神农氏那微弱到极点的气息,忽然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缓过了一口气来!

这并非立刻的生龙活虎,而是一种从彻底沉寂的深渊中,挣扎着透出的一丝微光。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吸气声,虽然伴随着痛苦的颤音,却真切地预示着,那扇已然关闭大半的生死之门,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奇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他脸上那骇人的、如同墨染的青黑色,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先是边缘部位,那死寂的颜色逐渐变淡,转化为一种沉郁的青色,虽然依旧病态,却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纯粹死色。这青色并未停留太久,随着他每一次艰难却逐渐变得有力的呼吸,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机的血色,如同初春冻土下萌发的嫩芽,极其顽强地在他脸颊、口唇边缘重新浮现!

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他依旧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体内那断肠草的残余毒性仍在肆虐,与那股被引导激发的气运、药力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绞杀。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如坠冰窟,时而灼热如陷熔炉,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混合着毛孔中排出的些许腥臭黑色物质。但无论如何痛苦,他那原本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凝聚起焦点,那代表生命本源的心跳,也一下、又一下,虽然缓慢,却坚定有力地持续着。

族人们由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屏息凝神的注视,再到最终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相互搀扶着,喜极而泣,看着他们的首领,如同看着一个从幽冥地府硬生生爬回来的奇迹!

“活了!药祖活过来了!”

“苍天庇佑!定是药祖功德感动了天地!”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神农氏,其感受则更为深刻与复杂。那剧烈的痛苦如同最狂暴的熔岩,几乎将他的意志和肉身一同焚毁。但在那痛苦达到极致,仿佛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之后,一种奇异的、破而后立的清明,如同雨后的晴空,骤然降临。

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内视”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最终交锋与消长——霸道毒性的逐渐衰竭,与自身生命潜能在极限压榨下的蓬勃勃发。他清晰地“看”到了毒性如何破坏经络,又如何被自身的元气与残留药力一点点中和、驱逐。

更重要的是,在这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亲身经历了这天地间至毒之物的侵蚀与对抗,他对药理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颠覆性的变化。

以往,他理解药性,多停留在寒热温凉、滋味归经、功效主治的层面。而此刻,他仿佛触摸到了更深层的法则——阴阳的平衡,相生与相克。

这断肠草,至阴至寒,却内蕴焚尽一切的破坏之“阳”(烈性),是阴阳失衡到极致的体现。而能克制它的,未必是至阳至刚之物,或许恰恰是某种蕴含生机、能调和阴阳、引导平衡的“引子”。他模糊地感知到,万物相生相克,毒与药,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关键在于“度”与“平衡”。一种毒草,若能以特殊法门炮制,或与特定药物配伍,在极微量的情况下,或许能成为攻克某种顽疾的奇药(以毒攻毒理念的雏形)!这种对药性对立统一、相互转化的深刻领悟,是任何书本知识都无法赋予的,唯有在生死的边缘,用生命去体悟方能获得。

同时,他亦清晰地感知到,在那最危急的关头,在自己生机即将彻底断绝、魂魄欲散的瞬间,确有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力量,悄然介入。这股力量并未直接驱散剧毒,而是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护住了他心脉深处那一点最根本的元气不灭,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为他守住了一盏不灭的魂灯。

对于这股力量的来源,神农氏心中充满感激,却并无确切答案。他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功于“天地庇佑”——是这方生养人族的天地,不忍见其仁德之子就此陨落,故而降下生机。同时,他也深信,这与自己多年来尝百草、活人无数所积累的功德与福报密不可分。是这份对族人的大爱与大勇,感动了上苍,才在必死之局中,为自己争得了这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在族人的搀扶下,极其虚弱地坐起身,望向那株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紫色毒草,目光中已无恐惧,唯有深深的敬畏与一种明悟后的平静。他示意族人小心地、完整地将这株“断肠草”连同其根须、周围土壤一并采集、封存,并郑重地在随身的骨片上,以最醒目的符号刻下了它的形态、特性以及那濒死的体验。

枯荣逆转,死中求生。此番劫难,于神农氏而言,固然是九死一生,却也因祸得福。他不仅凭借顽强的意志和那冥冥中的护持扛过了死劫,更在生死之间窥见了药道更为深邃的堂奥,其医药理念由此得以升华,为人族未来的医学发展,开辟了更加广阔而辩证的道路。而这一切,都将在那部即将诞生的《百草经》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山谷中的阴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在神农氏苍白却坚毅的脸上,仿佛预示着一段新历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