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殿内,青玄眸光深邃,其内仿佛有因果之线交织,命运长河奔涌。他已然洞察了涿鹿之野这场大战背后所牵扯的层层因果。此战绝非寻常部落冲突,其杀劫之深重,牵连之广远,远超常人想象。
那蚩尤及其八十一位兄弟,乃至整个九黎部众,其力量根源与存在本身,便承载着旧日巫妖量劫中,巫族败亡所遗留的庞大因果与业力。他们如同上一个纪元不甘散去的怨念与战意的聚合体,其出现,本身便是对当前天道秩序(人族当兴)的一种逆反。在天道大势已然注定人族为天地主角的洪流面前,他们的败亡,几乎是天命注定,是旧时代残影的必然消散。
而他的混元道宫,立身之根本在于“超然物外”,在于观察、承载文明火种,而非直接介入具体的势力纷争。更为关键的是,道宫与部分巫族遗孤有着庇护之缘——混沌珠内“火种世界”中,正承载着一些于量劫末期被他救下的、选择安宁避世的巫族残部。这些巫族火种,与外界正掀起腥风血雨的九黎部落,从根源上而言,可谓同源。
在此等微妙而凶险的局势下,若混元道宫直接插手此战,无论选择相助哪一方,都极易被卷入那滔天的因果漩涡之中。
若助黄帝,便是亲手参与了针对身负巫族血脉者的屠戮,虽顺应天道大势,却必然与那旧日巫族的庞大业力产生直接冲突,更可能引发混沌珠内巫族火种的不安与背离,违背了当初救赎他们、许其安宁的初衷,道心亦会蒙尘。
若助蚩尤,则更是逆天而行,直接站在了天道与人道大势的对立面,不仅会招致诸圣厌弃,更会为人族未来所恶,混元道宫积累的善缘与超然地位将顷刻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局面,无论进退,皆是险棋。青玄道心澄澈,瞬间便明晰了其中关窍。
“此乃人族崛起道路上,必须亲身经历、亲手斩断之劫难,亦是轩辕黄帝证道人皇,不可或缺的磨砺之基。”他于心中定下策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等只需静观其变,见证这文明交替的必然过程。除非战火肆意蔓延,波及大量与争端无关的无辜生灵,或其发展轨迹触及、威胁到洪荒根本秩序与平衡,否则,混元道宫绝不主动介入。”
随即,他心念传音,谕令瞬间通达蓬莱上下以及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
“凡我道宫所属,无论内外门人、仆役精灵,即日起,皆需远离涿鹿战场及其周边区域,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更不得参与其中任何一方之事务。违令者,视为叛宫,严惩不贷!”
此令一下,如同在道宫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确保了道宫上下不会因一时之念或意外而被卷入杀劫。
与此同时,青玄亦将部分心神沉入混沌珠内的“火种世界”,重点关注那些巫族聚居之地。他悄然加强了对这些区域的无形监管,以其界主之权能,巧妙地抚平因外界同源煞气与战意激荡而可能在这些巫族遗民心湖中泛起的涟漪与躁动。他以道韵传达安宁、平和之意,引导他们继续专注于当下的生活与传承的恢复,避免他们因感知到外界“同族”的征伐而心生波澜,甚至产生离开此界、投身战场的冲动。
混元道宫,如同一艘航行于惊涛骇浪之外的方舟,于静默中,恪守着自身的超然与底线。青玄高踞云床,目光再次投向那煞气冲霄的涿鹿之野,心境已然古井无波。他将继续作为一名见证者,观察着这场决定人族未来的终局之战,等待着劫波过后,那属于人道的新篇章彻底展开。
酝酿已久的煞气与战意,终于在涿鹿之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涿鹿之战,这场决定人族乃至洪荒未来气运归属的乾坤之战,终告爆发!
战争之初,局势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蚩尤所率领的九黎大军,其凶悍程度远超想象。他们凭借那强横无匹、近乎刀枪不入的肉身,以及传承自上古巫族的、简单直接却威力恐怖的战法,如同一股裹挟着大地煞气的毁灭洪流,狠狠地冲击着黄帝有熊部落联军的阵线。
九黎战士咆哮着,不避箭矢,甚至能以身躯硬撼战车的冲击。他们拳脚之间,引动地煞之力,往往一拳便能将披甲的战士连人带甲胄轰得粉碎;一声怒吼,混合着煞气的音波便能震得方圆数丈内的敌军耳鼻出血,心神崩溃。他们个体战斗力极强,又深谙小队配合厮杀之术,在战场上犹如一台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初期接战,黄帝大军连战连败,损失惨重,防线不断后撤。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冲天的血腥气与九黎战士散发的煞气混合,将整个涿鹿之野渲染得如同幽冥鬼域。
更令黄帝大军雪上加霜的是,蚩尤施展出了诡异莫测的神通。他张口吐出漫天浓雾,这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蕴含着扰乱感知、迷惑心神的诡异力量,更是坚韧异常,风吹不散!浓雾笼罩了整个战场,将黄帝及其大军困于其中,不辨东西,难分南北。军队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各部之间失去联系,士卒在迷雾中如同无头苍蝇,自相践踏、误伤者不计其数,士气跌落谷底。
尽管黄帝得太上老君记名弟子、崆峒山仙人广成子等玄门修士的相助,传授兵阵之道,炼制丹药疗伤,甚至亲自出手抵挡九黎军中的一些凶悍头目与被驱策的精怪,但在蚩尤那绝对的力量与诡异的大雾面前,黄帝大军依旧一度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与危局。似乎人族的文明之光,即将在这蛮荒煞气的冲击下,黯然熄灭。
远在海外蓬莱,混元殿内。
青玄于云床之上,心神与虚空相合,默默观望着涿鹿之野上这场惨烈至极、决定着洪荒未来格局的大战。他的神念如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镜,清晰地映照出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滴飞溅的鲜血,每一声绝望的呐喊,每一次力量的碰撞,以及那交织在战场上空、代表着文明与野蛮、秩序与混乱的磅礴气运的激烈绞杀。
他看到,那属于上古巫族最后的、不甘的余晖,在蚩尤及其八十一兄弟身上璀璨而暴戾地闪耀着。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铭刻在战魂之中的不屈与骄傲,是旧时代霸主面对注定落幕命运时,发出的最歇斯底里、也最是悲壮的反击。那种纯粹的力量之美,那种战天斗地的意志,纵然是敌手,亦让人心生感慨。
同时,他也清晰地看到,人族在轩辕黄帝的带领下,于如此绝境之中,所展现出的令人动容的智慧、团结与不屈。他看到黄帝在迷雾中努力维持镇定,与风后、力牧等臣子商讨对策;看到普通士卒即便恐惧,依旧紧握武器,依靠同伴的肩膀,在迷雾中艰难前行,不曾放弃;看到那些玄门修士,为了人族一线生机,不惜耗费本源,与九黎的凶煞之力苦苦抗衡。这是一种不同于巫族纯粹力量的、属于新生文明的韧性,是智慧对蛮力的挑战,是秩序对混乱的抗争。
青玄如同一个最冷静、最客观的史官,以其无上道境,记录着这场文明交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惨烈与那隐藏在血火背后的、宏大的历史必然性。旧时代的遗骸不甘退场,新时代的主角必须踏着荆棘与尸骨,才能真正加冕。这其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那冰冷无情、却又推动万物向前的大道轨迹。
而他自身那早已臻至混元雏形的道心,在这极致的冲突、杀伐与文明兴衰的宏大叙事面前,亦如同经受着一场无声的淬炼。他对“兴衰”之理,有了更直观的感悟——再辉煌的文明,若不能顺应时代,终将化为尘埃;再微弱的火种,若得天命所钟,秉持正道,亦能燎原。他对“征伐”的本质,看得更为透彻——它既是毁灭之源,亦是新秩序建立的残酷摇篮,其中蕴含着最深沉的恶,也催生着最极致的善与勇。他对“天命”的玄妙,体悟得更加深刻——天命并非固定的剧本,它更像是一种大势,一种倾向,最终的结局,仍需生灵自身去拼搏、去争取,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