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内心感悟如何翻涌,青玄依旧是那个隐于幕后的观察者。他未曾因人族困境而生出插手之念,也未曾因巫族余晖的悲壮而心生怜悯。他恪守着混元道宫的超然立场,如同礁石,任凭浪涛拍击,岿然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场汇聚了旧恨新仇、交织着文明与野蛮的乾坤之战,最终落下帷幕的那一刻。他知道,当涿鹿之野的硝烟散尽之时,一个全新的洪荒时代,将真正宣告来临。而他的混元道宫,也已为迎接那个时代,做好了继续静观与承载的准备。
涿鹿之野,战事胶着,日月无光。黄帝大军虽得玄门修士相助,士气未溃,但在蚩尤那诡异莫测的巫法与大雾笼罩之下,依旧损失惨重,进展艰难。九黎战士凭借煞气与悍勇,依仗迷雾地利,不断发起突袭,蚕食着联军的有生力量。每一次突围尝试,都伴随着大量的伤亡,军营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与焦灼的气氛,胜利的希望仿佛被那厚重的迷雾层层遮蔽,日渐渺茫。
值此危难之际,人族内部并非全然绝望。一位忠于黄帝、德高望重的部落长老,曾在年轻时游历四方,隐约听闻过海外有仙山名蓬莱,其上或有隐士高人,神通广大,心怀慈悲。眼见大军困顿,生灵涂炭,他心中忧急如焚,抱着一线虚无缥缈却又无比坚定的希望,毅然决定亲自前往求助。
他辞别黄帝,不带随从,只身一人,凭借模糊的传说与内心的指引,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抵达了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东海之滨,寻觅至蓬莱仙岛的外围区域。只见眼前云雾缭绕,仙山踪迹全无,唯有海涛拍岸,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长老心知仙人难觅,非诚心不可感召。他于岸边寻得一洁净之处,整理衣冠,怀揣着对人族命运的无比忧虑与至诚之心,焚起信香,面向那茫茫云雾,虔诚跪拜,默默祷告,将涿鹿之战的惨状、黄帝的仁德、蚩尤的凶悍、以及人族面临的危难,尽数倾诉于祷告之中,祈求那冥冥中的蓬莱隐士能够垂怜指点,为人族寻得一线破局生机。
这蕴含着人族长老沉重愿力与至诚之心的祷告,穿透了那无形的空间阻隔,如同投入静湖的涟漪,悄然传入了蓬莱仙岛,最终被负责监察外围、处理俗务的茯苓所感知。
茯苓不敢怠慢,立刻前往混元殿,将此事详细禀报于青玄,并请示如何处置。
云床之上,青玄静听茯苓禀报,神色无波。他神念微动,便已感知到那跪拜于岛外、心怀赤诚的人族长老,亦明了其诉求。
此事,关乎道宫立场,需谨慎权衡。若全然拒绝,未免显得过于冷漠,有违“承载文明火种”之念中蕴含的慈悲;若直接插手,传授破敌之法,则必然卷入杀劫因果,违背超然之本。
青玄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计,遂开口谕示:
“彼等心怀至诚,为人族命运而来,不可全然拒之门外,寒了向道之心,亦绝了人族一线善缘。”他首先定下了接洽的基调,肯定了对方的诚意与道宫应持的善意。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我混元道宫,立身之本在于超脱观察,不涉世间具体杀伐之争。此番回应,需把握分寸。只可予其‘启发’,引导其自身思考,窥见破局之‘可能’,绝不可代其‘决策’,直接给出克敌制胜之具体法门。”
如何将这“启发”送达,且不露道宫跟脚?青玄心念电转,选中了一位人选。此子乃道宫门人,出身人族,对族群存有天然关切;精研阵道,对天象、地脉、能量流转颇有见解;且性情沉稳,心思缜密,懂得把握言辞分寸。
随即,青玄授意,命此弟子稍作伪装,化身为一鹤发童颜、手持藤杖的游方老者,施展遁法,悄然离岛,于那求援长老祷告完毕,正心灰意冷、徘徊于海边之时,“偶然”与之相遇。
老者见其愁容满面,便上前搭话,言谈间似对远方战事略有耳闻,却又仿佛超然物外。那长老见老者气度不凡,言谈间隐有玄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恳切求助。
化身老者的道宫弟子牢记师尊谕示,并未承诺什么,也未透露自身来历。他只是沉吟片刻,仿佛随性而为,以手中藤杖,在湿润的沙滩之上,随手划下几道看似杂乱、却又隐隐蕴含某种韵律与指向的轨迹。
他指着那轨迹,言语飘忽,如同梦呓,又似箴言:
“迷途知返,首重定向。天行有常,星斗不移,何不效法星辰,寻一物以定南北,辨昏晓?”——此乃暗示借助天时星象,制造或寻找能指明方向的器具(或可联想后世指南车之雏形),以破解蚩尤迷雾。
“军心涣散,需雷霆以振。大地非止承载,亦有元音藏焉,至阳至刚之声,可涤荡妖氛,震慑邪佞。”——此乃提示利用某种能引动大地元气、发出至刚至阳巨响之物(或可联想夔牛鼓传说),来振奋己方士气,扰乱敌方军心,甚至克制煞气。
“金戈之锐,虽可伤敌,然彼煞气凝练,非寻常锋镝可破。需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汇聚万民信念,承载天地正气,则邪煞自退,金石为开。”——此乃指引黄帝需意识到,战胜蚩尤不仅需要锋利的武器,更需要一件能汇聚人族信念、蕴含天地正气的象征之物(或可联想轩辕剑之传说),以其浩然正气,克制九黎的凶戾煞气。
言尽于此,老者不再多语,对着似懂非懂、陷入沉思的长老微微一笑,旋即身形如烟,融入海风雾气之中,飘然离去,再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
这些模糊的提示,并未给出任何具体的制作方法、寻找地点或确切答案。它们更像是一把把钥匙,旨在引导黄帝及其智囊们,结合自身已有的条件和智慧,去思考、去探索、去发明创造,自行寻找出破局之法。这正是青玄所要求的“启发”而非“决策”。
求援的长老虽未得到确切的承诺与法门,但老者的话语与沙画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中。他带着这几分玄奥的提示,怀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匆匆踏上了归程,要将这海外“奇遇”禀报于黄帝。而混元道宫,则再次于无形之中,完成了一次不涉因果、却又暗合天意的“点拨”,继续维系着其超然而又与人道若即若离的独特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