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方二圣(2 / 2)

踏过那深邃的门洞,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扑面而来,相反,镇内比门外更显“静谧”。但这种静谧,是一种被严密规训过的、以灵识传音为主的特殊氛围——如同深海,表面平静,暗里万千心念交汇如潮。

眼前是一条宽阔足以容四驾马车并行的主街。

路面并非石板或泥土,而是一块块切割整齐、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的青玉板铺就。玉板并非凡品,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灵光如水流淌。

若凝神细观,可见板面下镌刻着细密的“净尘”、“坚固”、“避秽”等基础符文,时隐时现,维持着街道永恒的洁净与平整。行走其上,足感温润微暖,纤尘不染,连脚步声都变得轻悄。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如林。

黑底金字、笔力沉雄的“百草阁”门口,药香浓郁如实质,橱窗内以透明水晶罩陈列着数株形态奇特的灵草:

一株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焰般微微跳动的“赤炎草”;

一株茎秆晶莹如冰、顶端结着三颗珍珠大小湛蓝果实的“冰心兰”;

还有一丛叶片生着天然银纹、在光下流淌月华般光泽的“星纹叶”……

每株下方都有小巧玉牌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

隔壁“千锤坊”门户大开,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铛!铛!”锻打声,间杂着灵火呼啸的轰鸣。门口玄铁木牌上书:“承接下品法器定制、修复,可加急。炼器师宇文灼主理。”门缝中逸出的热浪,让经过的行人不自觉加快脚步。

再往前,“符箓斋”的橱窗布置得极为精巧——数十张绘制着不同朱砂符文的黄符、白符、甚至淡紫色的雷击木符箓,以无形灵力托举,悬浮空中缓缓自转。火球符赤光流转,轻身符青气萦绕,金光符灿然生辉……灵光交织,构成一幅流动的符道画卷。

除了这些专营店铺,亦有挂“仙客来”招牌、飘出灵酒与妖兽肉香气的高档酒楼;门脸朴素、只悬“悦来”二字木匾、进出修士皆低调掩面的客栈;货物堆积如山、招牌上写着“杂收百料,价廉物美”的杂货铺子;以及门庭幽深、只在檐下挂一盏昏黄灯笼、玄黑匾额上书“通宝”两个古篆的典当行……林林总总,构成一个功能齐全、自给自足的修真社区。

行人往来如织,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有华服子弟前呼后拥而过,谈笑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街边摊贩的货物;有独行客紧裹黑袍,帽檐压低,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有三五成群的散修凑在墙角,嘴唇微动,显然在用传音激烈讨论着什么,时而兴奋,时而蹙眉,肢体语言丰富却无声。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确实比镇外又浓郁了三分,但同时也更加混杂——各色丹药气、灵材味、修士真元残留、甚至隐约的血腥与煞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栖霞味道”。

陆归真如一滴清水汇入浊流,略带生疏地随着人流前行,目光好奇而克制地掠过两旁光怪陆离的一切。

他走过“百草阁”时,忍不住在那株标价“五十下品灵石”的“寒玉芝”前驻足片刻。那灵芝通体晶莹如冰,叶片上天然生着雪花般的纹路,散发着清凉纯净的木灵之气。他眼中流露出修行者本能的渴望与权衡,手指下意识抚过怀中那仅有的十几块灵石,轻轻吸了口气,终究移开目光。

经过一个街角地摊时,他被几枚色泽暗淡的玉简吸引。摊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老修士,正闭目养神。

摊上摆着《基础引气诀注疏》、《五行术法初解》、《常见灵草图鉴(残本)》等玉简,每枚标价五到十灵石不等。陆归真俯身细看简介,指尖在《五行术法初解》上停留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继续前行。

这些细微的动作——对高阶灵草的渴望、对基础功法的斟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在某些久混市井、目光毒辣的有心人眼中,便成了清晰的信号:一个初来乍到、身家不丰、却对修行资源有着迫切需求的年轻散修。

当陆归真离开地摊,走到一处相对僻静、两侧店铺尚未开张的街角,正准备研究手中木牌是否还有其他功用时——

三个人影,看似随意地从不同方向踱来,却恰好呈品字形,封住了他前后左右可能闪避的空间。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疤痕自左眉斜划至右颊,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同蜈蚣趴伏,令他原本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他眼神阴鸷如潭,修为约在通脉中期,气息沉凝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显然手上沾过不少性命。

左边一个矮瘦如猴的修士,尖嘴猴腮,眼珠滴溜溜乱转,手中看似无意地把玩着一枚布满细孔的黑色石子。那石子正对着陆归真,微微发热,隐隐有极淡的探查波动散出——是某种简陋的窥探法器。

右边则是个体格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伙,抱着肌肉虬结的胳膊,咧着嘴嘿嘿冷笑,目光在陆归真腰间和怀中扫视,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疤面汉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假笑,抱拳道:“这位道友面生得很,初来栖霞镇吧?可是需要个引路之人?我等兄弟对此地三街六巷、各家店铺的底细门道,最是熟悉不过。价格公道,只需三枚灵石,包您省去许多麻烦……”他说话时,目光却如钩子般试图探入陆归真眼底。

与此同时——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赤裸裸探究与贪婪恶意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陆归真蔓延而来!

这神识狡猾地绕过正面,自下而上,目标明确直指他的丹田气湖、怀中几处灵气波动所在,甚至试图渗透衣料,窥探他贴身收藏的玉简与古罐!

这是一种极尽侮辱、近乎明抢的挑衅行为!在修真界,未经允许以神识探查他人要害与隐秘,无异于凡俗间的持刃抵喉!

陆归真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那阴冷神识即将触及他身躯、如毒蛇吐信般欲钻入衣襟的刹那——

心口沉寂的道种,仿佛受到了污秽之物的玷污与冒犯,猛然一震!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耀目的光华。只有一股源自混沌深处、中正平和却至高无上的排斥之力,如春日融雪、烈日化冰,悄然荡开。

那阴冷神识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无形尖刺、且燃烧着纯阳道火的巍峨墙壁!

不仅被狠狠弹回,更有一丝灼热刺痛、带着煌煌正道气息的反震之力,沿着神识联系逆流而上,如利箭般直刺疤面汉的识海深处!

“呃——!”

疤面汉猝不及防,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烧红的铁针狠狠贯穿,识海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甚至出现了刹那的眩晕与空白。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归真,目光中的贪婪与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惊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对方明明看起来只是通脉初期的修为,气息平和甚至有些内敛,怎会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反制手段?那瞬间的感应……绝非寻常护身法宝或秘术!是身怀重宝?修炼了专克神识的古老功法?还是……根本就是某个大势力出来历练、隐藏了真实境界的核心弟子?

电光石火间,疤面汉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做出了最老辣的判断——此人深不可测,绝非他们三人可以轻易拿捏的肥羊。在此地动手,风险远大于收益,甚至可能踢到铁板,招来灭顶之灾!

他强压下识海的不适与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向两个尚在茫然状态的手下递去一个严厉如刀的眼神,制止了他们蠢蠢欲动、准备围上来的动作。

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陆归真拱了拱手,声音因神魂受创而有些干涩发颤:“道友……好手段!是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高人。告辞!”

说完,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步履甚至显得有些仓促踉跄。那矮瘦修士和魁梧汉子虽不明所以,但见头领如此反常,也忙不迭地跟上,三人迅速消失在拐角处涌动的人流中,如滴水入海。

陆归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掌心渗出些许冰凉汗意。直到那三人气息彻底消失在灵觉感知范围,他才缓缓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短暂而凶险的神识交锋,虽未动拳脚、见血光,却比直面妖兽更为惊心动魄。对方神识中那股赤裸裸的恶意、贪婪与肆无忌惮,如同寒冬阴风,刺骨锥心。

若非道种神异自发护主,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摸清底细、沦为待宰羔羊,重则神识受创、道基受损。

他轻轻摸了摸怀中那几块尚带余温的灵石,又感受了一下心口道种传来的温润平和的搏动,心中对修真界“财不露白”、“人心叵测”、“弱肉强食”这十二字真言,有了刻骨铭心的体悟。

这栖霞镇,灵气充裕如洞天,店铺林立似宝库,表面秩序井然,高墙森严,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这里以另一种更加隐蔽、更加精细、却也更加凶险的方式运行着——笑脸之下可能藏刀,拱手之间或许布阱。

他定了定神,将桃木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不再停留于这僻静街角,迈开步伐,重新汇入主街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无数心念交锋的人流。

目光依旧带着初来者的好奇,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而又真实残酷的修真世界。

只是那清澈眸子的深处,已悄然沉淀下一份历经风波后的沉稳,与一抹洞悉世情的淡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