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玉醴泉酿造的仙酿,果然非同凡响。酒过三巡,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琼浆渐浅,那沁人心脾的清香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与云台间流转的道韵更加紧密地融合,化作丝丝缕缕滋养元神的灵机。通天教主青衣微敞,姿态愈发随意洒脱,那双蕴藏剑意与生机的星眸之中,更是神光湛湛,显然心情极佳。
谈及自身所立截教,他更是兴致高昂,将手中酒盏往云台玉案上轻轻一顿,声音清越,带着一股斩破迷雾、锐意进取的豪情:
“青玄道友,你可知我观这洪荒天道,运转至今,看似圆满无暇,实则不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尚缺其一!此‘一’便是变数,是生机,是天地为众生留下的一线希望!”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无尽虚空,直视那冥冥中的天道本源,“然而,此生机渺茫,稍纵即逝,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难以把握。多少生灵因根脚所限,因福缘浅薄,或因无人指引,便在这茫茫道途之前蹉跎岁月,乃至身死道消,何其不公,何其可悲!”
他语气渐昂,周身那截取天机、自在逍遥的意境愈发明显,隐隐有剑鸣之音相伴:“故而,吾立此截教!便是要广开山门,有教无类!无论他出身如何,是先天神圣还是后天生灵,是草木金石还是飞禽走兽,但凡其心向道,意志坚定,吾便愿传其法,授其道,助其截取那遁去的一线生机,挣脱自身宿命枷锁,超脱这无边苦海!”
说到激昂处,通天教主仿佛看到了金鳌岛碧游宫前那万仙来朝、气象万千的盛景,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豪与憧憬:“道友且看,如今我碧游宫中,万仙景从,气运汇聚如长河奔涌,鼎盛之势,洪荒瞩目!此非通天一人之功,实乃众生向道之心所向!可见吾道不孤,吾之路,并未走错!”言语之间,充满了对自身道统坚定不移的自信,以及对截教未来发展的无限期许。那万仙朝拜的景象,确实是他如今傲视洪荒,与其他圣人论道时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青玄静坐于对面,手中琉璃盏轻轻晃动,听着通天教主这番慷慨陈词,面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偶尔微微颔首。他并未因对方是圣人而刻意迎合,也未因自身理念有所不同而急于反驳,只是作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以及恰到好处的交流者。
待通天语毕,青玄方缓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抚平那激昂的剑意:“道友所言,‘天道盈缺’,深合至理。天地本不全,故能容万物;日月有盈亏,故能成四时。若天道至满至盈,则失了变化之机,少了演进之趣,反为不美。道友能洞察此‘缺’,并愿为众生争此‘一’,此等胸怀,青玄敬佩。”
他顿了顿,继续论道:“至于众生平等……于大道而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乃视万物如一,并无高下之分。然众生禀赋各异,际遇不同,确有不平之处。道友之‘有教无类’,正是以自身之力,弥合此先天之不平,给予众生一个相对平等的问道之机。此念,与那滋养万物、不择细流的天地仁心,确有相通之处。”
青玄并未直接评价截教教义的好坏,而是从更本源的“天道盈缺”与“众生在道前的本质平等”角度出发,与通天进行探讨。他的见解,深邃而包容,既肯定了通天理念中的合理内核,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客观。
通天教主听得仔细,眼中异彩连连。他发现青玄虽不立大教,不争气运,但其对天道的理解,对众生之道的洞察,竟与自己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博大精深。尤其是青玄提及的“容”与“纳”,让他心有所感。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这混元道宫深处,虽无法完全看透,却能隐约感知到那源自混沌珠的、包容一切的浩瀚气息。他举盏向青玄示意,语气中带着真正的欣赏与引为知己的感慨:
“妙哉!道友之言,真如醍醐灌顶,深得我心!”通天教主抚掌大笑,声震云台,周身那逍遥剑意也随之欢悦流转,引得四周灵气雀跃。“‘天道盈缺’,正是如此!若天道完满无缺,如铁板一块,这洪荒岂非成了一潭死水,再无波澜壮阔,再无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无限可能?正是这一线‘缺’,这一份‘盈虚’,方显造化之妙,方见奋进之机!”
他星眸之中精光闪烁,仿佛映照着大道轨迹,语气愈发真挚:“而这‘众生平等’之论,更是直指本源!天地视万物如一,本无高下贵贱之分。那些执着于跟脚、出身之见,不过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道友能一语道破此中玄机,可见道心之澄明,见解之超卓!”
虽说道友不似我这般立教传道,广收门徒,但观你这混元道宫,自成一方天地,纳尽万族生灵痕迹,承栽文明星火,此乃真正的‘有容乃大’!不立一教,而容万法;不争一时,而观万古。道友之道,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包容之广,心境之阔,通天佩服!当浮一大白!”
说罢,他将盏中仙酿一饮而尽,畅快淋漓。他是真心觉得,青玄这种承载与包容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与他“有教无类”的胸怀是相通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向外广纳门徒,传播道统;一个向内承载文明,观察演进。
青玄亦含笑举杯,坦然接受了这份赞誉。两人便在酒酣耳热之际,在这蓬莱云台之上,抛开圣人与大能的身份枷锁,尽情论道。从天道运行到众生百态,从神通妙法到奇闻异事,气氛融洽,言笑无忌。
通天教主只觉此次来访,不仅品尝到了罕有的仙酿,更在论道中感受到了难得的知己之意,心中快慰,意气愈发风发。而青玄,也难得地在这圣人时代开启、暗流渐生的时刻,与一位理念不乏相合的圣人,进行了一次坦诚而深入的交流,对未来的局势,心中亦多了几分明晰。这次酒酣论道,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其泛起的涟漪,或将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