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学,一个善教,二人竟就此找到了共同语言。
从医毒古籍延伸到药理,乃至天文地理、百家杂学,彦玉蓉几乎无所不知。墨倾倾身体里那股被现代教育锤炼出的“好学”之魂彻底燃起,问题一个接一个,常至废寝忘食。
即便抄经完毕,她仍常常请教到深夜。
彦玉蓉从未见过如此勤思好问的女子。她不似寻常贵女那般只关注诗词女红,也不故作矜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对知识纯粹而灼热的渴求。
与她论学,她反应敏捷,举一反三,有时提出的角度连他也觉启发。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专注讲解时,连耳根发热也渐渐成了习惯。
二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太后听说他们相处融洽,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投入,心中欣慰,便以“方便请教,免于奔波”为由,让彦玉蓉暂宿在暖阁附近的客院中。
墨倾倾更是如鱼得水。她想起李怀素医术精湛,或许也能参与探讨,便请示太后,将这位“闺中密友”也时常请入宫中。暖阁内时常可见三人围坐案前,古籍与纸笺铺满桌面,低声讨论乃至争执的声音隐约可闻。
“此处‘七分焙干’的火候,与《杂症方略》里‘九分存性’之说是否矛盾?”墨倾倾指着两处记载。
李怀素沉吟:“依我看,应是所解之毒属性不同,一需削弱燥性,一需保留凉血之效……”
彦玉蓉则翻开另一本札记:“前朝《范氏药典》补遗中提到,此物生于阴湿与向阳交界处,或许因此药性有变……”
他们沉浸其中,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豁然开朗。墨倾倾与彦玉蓉之间的默契日渐深厚,往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指。李怀素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只微微一笑,继续专注学问。
溢彩宫中,独孤云澈落下一枚白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七公主近来常与彦公子钻研古籍,颇为投契?”
陈怡安正拈着黑子思索棋路,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自然落下:“是,太后也乐见其成。倾倾好学,彦公子恰是良师。”他抬眼望向独孤云澈,眸光清澈,“怎么,你关心此事?”
独孤云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去眸中神色:“随口一问。她过得充实,总是好事。”心下却冷笑:陈怡安想推他上前作那把对付彦家的刀,他偏要稳坐钓鱼台。亲近陈怡安,既为迷惑对方,也是顺势而为——毕竟如今陈怡安“待他不同”,若刻意疏远,反显心虚。
只是……这般“亲近”,有时实在令他头皮发麻。
比如此刻,一局终了,陈怡安很自然地拿起备好的湿帕递给他擦手。见他袖口微皱,竟又伸手欲为他抚平。
独孤云澈下意识稍避了避。
陈怡安的手在半空停住,眼神黯了黯,掠过一丝失落,随即收回手,自嘲般笑笑:“是我唐突了。只是见你总不拘这些细处,忍不住想提醒。”
“无妨,”独孤云澈语气缓和,“只是不习惯旁人如此。”心中却警铃微动:陈怡安的情态越发逼真了。难道真是自己多疑?
陈怡安却因他语气放缓而重露笑意,兴致勃勃道:“明日去郊外皇家园林走走吧?我让人备些你爱吃的茶点。”
“那便有劳了。”独孤云澈含笑应下。
看着陈怡安含笑安排的模样,他心底那缕疑虑与难以言喻的不适纠缠得越发紧。这人,究竟是真有龙阳之好,还是演技已臻化境?
而陈怡安垂眸斟茶时,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正是这份“不适应”,正是要让独孤云澈和墨倾倾都渐渐相信,他陈怡安对独孤云澈确有“不同寻常”的兴趣。如此,许多事,才好铺展。
暖阁的灯火常亮至深夜,纸页翻动与低声探讨融进渐暖的春风里。
溢彩宫中的棋枰与茶香,也依旧每日继续,仿佛成了宫中日复一日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