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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向冲锋厮杀告一段落时。
永安镇,这座曾经繁华的湘北重镇,已然面目全非。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
砖木结构的建筑大多成了冒着青烟的焦黑骨架,瓦砾和断木堆积如山。
坚固些的砖石房屋也遍布弹孔,墙垣坍塌。
曾经四通八达的街巷,如今被尸体、残破的武器、燃烧的杂物和倒塌的墙体堵塞得难以通行。
青石板路被染成了暗红色,黏稠的血浆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令人作呕的小血泊。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硝烟、皮肉烧焦的糊味、血腥气、排泄物的骚臭、还有毒气残留的刺鼻化学味和糜烂伤口特有的腐坏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一口都让人胃部翻腾。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街口,塞满了巷尾,堆叠在废墟下。
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搏斗的姿势,刺刀互相插入对方的身体,手指抠进敌人的眼眶,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
有些被火焰喷射器烧成了蜷缩的焦炭,有些被毒气折磨得皮肤溃烂、面目全非,有些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
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和血泊上聚集,发出嗡嗡的声响。
双方的伤员数量更是一个恐怖的未知数。
缺医少药,许多重伤员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在失血和感染的折磨中,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点。
平安坡方向,枪炮声虽然依旧激烈,但比起前两日的疯狂,似乎也透出了一丝疲惫。
杨才干满眼血丝,军装破烂,脸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
他靠在一段被炸塌的战壕边缘,哑着嗓子对电话吼道:“……对,伤亡很大!三团、五团、六团加起来,能动的不到一半了!鬼子第六师团也打不动了,进攻节奏慢了很多,但还在死命啃!……镇内?镇内情况怎么样?师座那边……”
杨才干得不到永安镇内的确切消息,通讯时断时续,只知道那边打得更惨。
一股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永安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脏污、写满悲痛的脸。
参谋们低声汇报着初步统计上来的、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某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各团伤亡都已经过四成,侦察营、风骑连……伤亡过半……各连排级军官……损失超过六成……”
方志行念着这些数字,声音哽咽,几乎无法继续。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翻腾着痛苦。
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铅笔“啪”一声被折断。
他仿佛能看到,赵老栓、秦大山、侯小顺……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年轻士兵在冲锋时的呐喊,在受伤时的闷哼,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喘息。
这些都是他顾沉舟的兵!
是他从淞沪、从南京、从无数血火中带出来的弟兄!
如今,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那个“三天之约”,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在这片废墟里。
“鬼子呢?藤田进的第三师团,伤亡如何?”顾沉舟的声音沙哑。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尽量客观地汇报:“根据各处战报和观察估算,日军在镇内伤亡至少在我军一倍以上。其突入镇内的几个主力联队,建制已严重残缺,攻势明显乏力。但其兵力基数大,后续可能还有调整。另外,其毒气攻击虽被我军反冲锋打乱,但也造成了我方严重非战斗减员和心理冲击。”
“一倍以上……”顾沉舟低声重复。
这意味着,鬼子也流干了血。
但这并不能带来多少慰藉。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消耗,是用中国军人的十条命,去换鬼子二十条命!
而鬼子,还能从后方得到补充,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