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座,”
方志行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些,“薛长官约定的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援军……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再这样耗下去,就算鬼子退了,我们……我们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荣誉第一师,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也许再承受一次日军大规模的全力进攻,整个防线就会彻底瓦解。
顾沉舟走到那幅布满标记、如今已大半被染红的地图前,久久凝视。
他的目光,越过代表尸山血海的永安镇,投向了东方的天际。
黎明已经到来,但希望的光,似乎还被厚重的阴云遮挡。
“告诉各团,收缩防线,巩固现有阵地。优先抢救重伤员,集中所有药品。收集武器弹药,哪怕是鬼子留下的,能用就用。”
顾沉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多钉一分钟,援军就离我们近一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还站着的人:“也告诉还活着的每一个弟兄,我们流的血,不会白流。鬼子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十倍、百倍偿还!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师的旗帜,就不会倒!”
命令传达下去,带着悲壮,也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残存的守军士兵们,开始默默地在废墟中重新构筑简易的防线。
他们从战友冰冷的尸体旁捡起还能使用的武器,收集散落的弹药。
他们互相包扎伤口,分享着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
许多人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但握住枪的手,依然坚定。
没有人谈论死亡,没有人抱怨。
一种沉默的、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在幸存者之间弥漫。
而在镇子另一头,日军第三师团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同样凝重到极点。
藤田进看着参谋汇总上来的伤亡报告,手在微微发抖。
报告上的数字,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阵阵眩晕。
突入镇内的部队,伤亡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
多个中队、大队被打残,失去战斗力。
宝贵的喷火兵、工兵损失惨重。
弹药,尤其是炮弹和特种弹,消耗殆尽。
更让藤田进心寒的是士兵的士气。
从前方撤下来的伤兵和溃退的小部队士兵眼中,他看到了深切的恐惧、疲惫和茫然。
那种“皇军无敌”的狂热和自信,在永安镇这片血肉磨盘里,被一点点磨灭掉了。
“师团长阁下,是否……是否需要暂时停止进攻,重新整顿部队?”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
连他也觉得,再这样硬攻下去,第三师团恐怕真要伤筋动骨,甚至失去作为一支主力师团的战斗力。
藤田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观察孔前,望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大坟场般的城镇。
晨曦中,那里依然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显示着战斗还未完全停止,但规模已远不如前。
停止?他也想停止。
但冈村宁次的严令,薛岳可能正在合围的大军,还有……对面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残部……允许他停止吗?
藤田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天不能彻底拿下永安,歼灭荣誉第一师残部,那么等待他和第三师团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可是,他的部队,还有力量发起最后一击吗?
藤田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进攻,可能让自己的师团流尽最后一滴血。
停止或撤退,则可能面临战略上的彻底失败和军事法庭的审判。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能继续进攻,而且是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