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炼狱般的废墟中,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尸体。
太多了,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可以下脚的空地。
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惨烈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被烧得蜷缩碳化,难以分辨。
残破的枪支、炸弯的刺刀、焦糊的军服碎片、散落的钢盔……诉说着最后时刻的搏杀是何等残酷。
一些废墟缝隙和地窖入口,还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和呼救声,那是尚未死去的伤员。
夏楚中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动容。
他经历过不少恶战,但像眼前这样,将一个城镇彻底打烂、双方将士尸体堆积如山的景象,也极为罕见。
可以想象,过去三天三夜,在这片废墟之下,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血战。
“快!分散寻找!注意脚下,小心未爆弹和塌方!发现活着的弟兄,立刻抢救!”
夏楚中大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清晰。他
心中越发沉重,在这样惨烈的环境中,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残部,还能有多少幸存?
警卫营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废墟中艰难地搜寻、呼喊。
夏楚中自己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子中心,那面依稀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的残破旗帜方向走去。
终于,在靠近原来祠堂区域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焦土上,他看到了人影。
大约几十个身影,衣衫褴褛,浑身焦黑,许多人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烧伤和伤口。
他们沉默着,动作缓慢而机械,有的在徒手挖掘着瓦砾,试图拖出被埋的同伴遗体;有的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相对完整的遗体摆放到一旁相对平整的地方;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人群中央,一个同样满身污秽、军装几乎看不出颜色、脸上带着深深疲惫和悲怆的身影,正弯着腰,试图将一面从废墟中找出的、烧掉了一半的荣誉第一师军旗,挂在一根斜插着的焦黑木梁上。
那是顾沉舟!
他还活着!
夏楚中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些忙碌或呆坐的荣誉第一师残兵。
他们抬起头,看向这位陌生的、军容相对整齐的将军,眼神中先是警惕,随即看到其身后的部队和旗帜,又透出一丝茫然和隐约的亮光。
顾沉舟也听到了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夏楚中肩上的中将领章和他身后那面清晰的79军军旗时,顾沉舟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被硝烟熏得看不清瞳孔的眼睛,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一个独眼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夏楚中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顾沉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灼痕,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地狱景象和那寥寥几十个幸存者,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酸楚。
他立正,向顾沉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诚挚:“第79军军长夏楚中,奉命来援!顾师长,你们……辛苦了!”
顾沉舟在士兵的搀扶下,挺直了脊梁,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回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标准。
放下手,顾沉舟看着夏楚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夏军长……多谢……及时赶到。”
他的目光越过夏楚中,看向远处仍在传来零星枪炮声的追击战场,又缓缓收回,落在眼前这片埋葬了他绝大多数弟兄的焦土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沉痛:“不然……我荣誉第一师……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了。”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幸存下来的荣誉第一师士兵,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夏楚中上前一步,用力握住顾沉舟那布满伤痕和灼痕的手,感受到那手中传来的微凉和颤抖,他郑重地说道:
“顾师长言重了!是你们,是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在这里死死拖住了日军两个师团主力整整三天三夜!用鲜血和生命,为战区主力合围创造了决定性的条件!此战若胜,你们当居首功!夏某和79军全体将士,对贵师将士的英勇和牺牲,佩服之至!”
夏楚中环顾四周,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弟兄们!你们是英雄!是全国军民的楷模!你们流的血,绝不会白流!薛长官和全国同胞,都会记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