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官兵列队于墓前,鸦雀无声。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万千魂灵的叹息。
荣念晴站在顾沉舟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素衣,面容平静。小豆子立得笔直,小手紧贴裤缝,脸上还沾着泥土。
顾沉舟缓缓转身,面向寂静的军队与无言的坟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战火的脸,扫过那漫山遍野的新坟,最后定格在远方蜿蜒如带的湘江上。
有士兵抬上一坛酒和粗陶大碗,顾沉舟亲手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舀起满满一碗酒,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榔梨的弟兄,”顾沉舟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山坡,“浏阳河的弟兄,永安的弟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中映着夕阳的光:“还有从淞沪一路跟着我,倒在了半道上的弟兄。”
“今天,咱们把你们安置在这儿了。岳麓山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看得见湘江,看得见长沙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用命守下来的地方。”
顾沉舟将碗缓缓倾斜,晶莹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洒在身前的土地上,渗入新土。
“这碗酒,敬你们。”
他又舀起一碗:“我顾沉舟在这儿,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发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如铁,在山谷间回荡: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荣誉第一师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把小日本赶出中国!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中华民族,万岁!”
“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最后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全师官兵齐声应和:“中华民族万岁!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声浪撼动山林,惊起飞鸟无数,久久回荡在岳麓群峰之间。
顾沉舟将第二碗酒洒在地上,然后舀起第三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滚烫。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石碑光滑的表面。顾沉舟走到碑前,抽出佩刀,刀尖抵上石面。
他没有请石匠,也没有找文人题字。刀刃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而坚定的声响,石屑纷飞。
他在碑上刻下了八个大字,每一笔都深嵌入石,每一划都凝聚着千钧之重:
“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
刻完最后一笔,顾沉舟收刀入鞘,退后两步,对着石碑,对着漫山坟冢,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而长久的军礼。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与山下长沙城的零星灯火遥相呼应。
山风更劲,穿过新立的墓碑和坟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阵亡将士在回应师长的誓言。
荣念晴轻轻走到顾沉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他沾满石屑、冰凉而粗糙的手。
小豆子也靠了过来,小手搭在顾沉舟另一只手上。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两万忠魂安息的山坡上,站在血色黄昏与沉沉黑夜的交界处,站在一场惨胜之后、无数恶战之前的寂静时刻。
身后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仍未散去,他们静静地站立在战友的墓前,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们知道,安葬了死者,生者还要继续战斗。但今夜,他们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陪那些再也不能一起冲锋的弟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将带着这两万人的遗志,再次走向战场,直至最后一寸国土光复,直至最后一个承诺兑现。
岳麓山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这漫山的坟冢,记住了那八个深入石碑的字,也记住了这支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军队,和他们未竟的誓言。
荣誉之魂,已深植此山此土,此江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