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去,里面蜷缩着七八个人,全是老弱妇孺。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断气的小孩,喃喃自语;一个中年妇女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屋顶的破洞;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
看到持枪的军人进来,他们先是一阵惊恐的骚动,待看清是国军的装束,那中年妇女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喊,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沉舟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长官!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给我们报仇啊!!”
她语无伦次,但破碎的言辞里,拼凑出地狱般的画面:日军小队突然闯入,索要“花姑娘”,丈夫和儿子反抗,被当场刺死,她被拖走……村里的男人几乎被杀光,女人被糟蹋,粮食牲畜被抢掠一空,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畜生!都是畜生啊!!”妇女嚎哭着,用头撞击地面,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荣念晴立刻蹲下身,和医疗队的女护士一起,努力安抚她,检查她的伤势。但那妇女的情绪已然崩溃。
瞎眼的老婆婆似乎听出了什么,颤声问道:“是……是咱们的兵?打鬼子的兵?”
“是,老人家,我们自己人,是打鬼子的国军。”顾沉舟蹲下身,握住老婆婆枯瘦如柴的手,声音低沉。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滴的泪水,她摸索着,也要下跪:“长官……求求你们,杀光那些东洋畜生……替我儿子,替我孙子……报仇啊!他们死得惨啊……”
周围的幸存者,也都挣扎着跪下,磕头哭求。
看着眼前这些被战争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同胞,听着他们字字血泪的控诉,顾沉舟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狗日的小鬼子,都是畜生啊!
他身后的方志行、警卫们,无不咬牙切齿,紧握枪械。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去搀扶他们。他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废墟,扫过这些幸存者绝望而期盼的脸,扫过身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部下。
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乡亲们燃起了希望:
“乡亲们!起来!都起来!”
他上前一步,扶起瞎眼的老婆婆,又示意荣念晴她们扶起其他跪倒的人。
“你们不用跪我!该跪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是那些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
顾沉舟对天发誓,杀气冲天:
“我,顾沉舟!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军长!今天,在这里,对着这片被鬼子血染的土地,对着你们受尽的苦难,对着我身后四万八千条中国爷们儿的性命发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直指苍穹: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把赣北的日本鬼子杀光斩尽,赶出中国,我顾沉舟,提头来见!”
“血债,必须血偿!鬼子的命,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乡亲们,你们看着!我们荣誉第一军的刀,已经磨快了!我们的血,还是热的!这个仇,我们替你们报!这个恨,我们替你们雪!”
更粗壮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也炸响在每一个听到的士兵心中。
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雪亮的刀,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仿佛要焚尽一切邪恶的火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除了悲痛,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荣念晴看着顾沉舟挺立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从未如此外露的、近乎狰狞的愤怒与决绝,心中猛地一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力量。她知道,这个男人,和他的军队,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任务,更是身后这片土地上无数冤魂的泣血期盼。
顾沉舟还刀入鞘,声音沉稳下来,却更加坚定:“方参谋长,留下几个人,带乡亲们去我们发现的安全地点,尽可能给他们一些粮食和药品。其他人,继续前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和幸存者,转身,大步离开。
中央梯队再次动身,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沉默依旧,但沉默之下,是即将沸腾的血气,是压抑到极点的、渴望宣泄的仇恨与杀意。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他们行军的脚步,仿佛都带着踏碎一切的决心。
顾沉舟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高安城头飘扬的日军旗帜。
“快了。”他心中默念,“高安的鬼子,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就用你们的血,来祭奠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的英灵!”
赣北的百姓,用他们的血泪,为荣誉第一军的刀刃,淬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沉重、最滚烫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