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边地的天蓝得发脆,阳光已颇有热度,但风里依旧裹挟着塞外特有的、带着沙砾味的干冷气息。互市开了一个多月,朔方城西门外那片用木栅栏和土墙围出的市集,已是人声鼎沸,驼马嘶鸣。汉话、蒙语、藏语、夹杂着各种腔调的官话,嗡嗡地混作一片。皮货、毛毡、盐巴、茶叶、铁器、各色药材香料……在简陋的摊位上堆积如山,银钱与实物交割的叮当声、讨价还价的喧嚷声,几乎要盖过远处城头守军换岗时隐约的号角。
总督衙署签押房内,气氛却与外间的火热截然不同。
赵重山坐在宽大的楠木公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誊抄清楚的互市十日明细账册,手里却捏着一份不起眼的、用火漆封口的薄皮纸卷。纸卷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军中传递紧急消息时惯用的、外人难以辨识的简语暗符。
送信来的是个穿着普通羊皮袄、满面风尘的老卒,是当年黑石堡的老兵,如今在互市巡防队里做个不起眼的什长,名叫胡老栓。他垂手立在堂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透着经年风霜磨砺出的沉肃。
“消息可确实?”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铁压在静谧的空气里。他目光没有离开纸卷,指尖在“白帐”、“黑驼”、“东南哨”、“异常窥探”几个关键词上缓缓划过。
胡老栓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却清晰:“回大人,千真万确。是咱们安在‘白帐部’那边的‘耳朵’传回来的。那伙人是半月前,跟着一支从西边来的、贩玉石和香料的大商队混进来的。商队头领是熟面孔,吐火罗人,叫‘阿史那’,在咱们这儿有‘良贾’的牌子,往来五六年了,一向守规矩。但这伙人……不对劲。”
“说仔细。”赵重山抬了下眼皮。
“是。他们一共六人,自称是阿史那雇的护卫,看身形步态,确实像是好手。但……”胡老栓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他们太‘干净’了。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不像是常年握刀赶骆驼的,倒像是……练箭和某种短兵刃留下的。而且,他们对货物似乎并不上心,反而对咱们市集的布局、巡防的时辰、靠近城墙的几处豁口、还有烽燧的远近,格外留意。前几日,他们中一个脸上带疤的,还装作喝醉了,想往东南角那片堆放废旧军械的栅栏区凑,被咱们的人拦下了,说是那边危险,不让靠近。他当时眼神,不像醉汉。”
赵重山沉默着,将纸卷凑近烛火,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还提到,这伙人偶尔会用一种很隐蔽的手势交流,胡老栓手下有个机灵的小子,早年跟着商队走过更西的地方,隐约觉得那手势有点像“那边”某些部族王室亲卫之间用的暗号。
“阿史那商队其他人呢?有什么异常?”
“其他人一切如常,该卖货卖货,该采买采买。阿史那本人,这几日还来咱们归云楼吃过两次饭,对夫人夸赞有加,看着没什么异样。就是这六个‘护卫’,跟商队其他人,总隔着点什么,吃住都稍分开些。”
赵重山将纸卷轻轻放在案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烛火跳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道旧疤显得格外深沉。
互市繁荣,引来八方客商,也难免会混进些牛鬼蛇神。探查边防、绘制舆图、甚至伺机制造混乱的细作,历来都有。但这次,感觉有些不同。寻常细作,多是单独或两三人行动,力求隐蔽。这般六人成队,伪装成商队护卫,明目张胆地探查军事要点,要么是狂妄至极,要么……所图非小,或者背后有人,自觉有所依仗。
“白帐部……”赵重山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这是西边草原上一个较大的部落,名义上臣服,但向来不太安分,与更西边的几个势力眉来眼去。若真是他们派来的,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摸清朔方城的防务虚实?
“大人,要不要……”胡老栓做了一个擒拿的手势,眼中精光一闪。
“不急。”赵重山抬手止住,“打草惊蛇,反而问不出什么。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他们想唱什么戏。”他沉吟片刻,“老栓,你手下那几个人,继续给我死死盯住他们。但记住,只许远观,记录他们一举一动,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是对哪些东西格外留意。不许靠近,更不许发生冲突。他们不是喜欢看吗?就让他们看些咱们想让他们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