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朔方城的天空被最后一抹橘红与深紫浸染,归云楼两层的木楼前,已然挂起一串串新糊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出窗纸,与后厨飘散出的、勾人馋虫的浓郁香气一起,在晚风里悠悠荡荡。
楼内,与往日稍有不同。二楼最大的雅间“听风阁”已被提前预留出来,门口垂着厚实的毡帘,挡住了里面隐约的谈笑与杯盏声。跑堂的小伙计们进出格外轻快麻利,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又与有荣焉的神色。
今日宴请的,是近日在互市上风头颇健的几位大商队首领。牵头做东的,正是那位吐火罗商人阿史那,他身材高大,深目高鼻,一部蜷曲浓密的胡须打理得油光水滑,穿着色彩鲜艳的织锦袍子,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怪腔的官话,正举杯向主位上的姜芷致意。
“尊敬的夫人,能在这塞外边城,尝到如此精妙绝伦的中原佳肴,尤其是这几道融合了胡地风味的创新菜式,实在是阿史那行走东西三十年来,最大的口福之一!这一杯,敬夫人的巧手与仁心,让归云楼成了我们这些游商在朔方的第二个家!”阿史那言语热络,笑容真诚,目光在满桌珍馐上流连,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姜芷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细棉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丁香色比甲,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奢华饰物,却自有一股从容娴静的气度。她浅浅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青瓷茶盏——她以茶代酒,这是边城官眷宴客时的惯例。
“阿史那首领过誉了。诸位远道而来,为朔方带来货物与生机,妾身一介妇人,不过是尽些地主之谊,做些粗浅饮食,能让诸位在奔波劳顿后略得慰藉,便是这归云楼存在的意义了。”她声音柔和,语调平缓,目光坦然扫过在座的几位商队头领。
除了阿史那,还有两位汉人大商贾,一位是专营蜀锦与药材的“益丰号”少东家李茂才,一位是经营盐铁茶瓷的“晋源行”大掌柜周世安,都是与朔方城往来多年的老相识。另外两位,一位是来自河西的回鹘商人乌苏尔,一位是漠南蒙古小部落的代表巴特尔台吉。这五位,几乎涵盖了眼下互市上最有分量的几股势力。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席间气氛逐渐热络,话题从各地风物、行商见闻,渐渐扯到了眼下的互市。
“赵大人治政有方,这互市章程定得明白,仲裁处也公道,咱们做起生意来,心里踏实多了!”李茂才捋着短须,感慨道,“不像前些年,乱糟糟的,强买强卖、以次充好的事多了去了。”
周世安也点头附和:“正是。尤其是夫人这归云楼,不仅菜好,地方也清净敞亮,咱们谈个买卖、会个朋友,都爱往这儿来。如今这朔方城,倒是越来越有规矩,也越来越兴旺了。”
乌苏尔和巴特尔也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表达着类似的满意。阿史那更是连连举杯,称赞赵重山夫妇是“照亮边关的明月与春风”。
姜芷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更多落在阿史那身上,以及他身后侍立的那两名护卫身上。
阿史那带来的护卫,共有四人,此刻两人守在雅间门外,两人随侍在他身后。站在他左后侧的那个,身材精悍,面容普通,唯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了几分狠厉。他站得笔直,眼神低垂,看似专注地守着主人的安全,但姜芷注意到,他的耳朵似乎时不时会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凝神细听席间的对话。而他的右手,一直虚按在腰间,那腰带的款式,似乎与寻常胡商护卫惯用的皮带有细微差别,更窄,更硬,扣头也非寻常的铜铁,而是一种哑光的深色金属。
另一个护卫则显得更沉默,几乎像个影子。
酒酣耳热之际,阿史那似乎兴致极高,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述他此番带来的几件珍贵货品——几块品相极佳的于阗美玉,几匣子西域奇香,还有一匹据说“天马”后代的白色骏马。
“……那马,当真是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日行千里不敢说,但在这草原上,等闲骏马绝难望其项背。”阿史那说得眉飞色舞,“我原本是想作为献给天朝皇帝陛下的贡礼,但既然到了朔方,赵大人和夫人待我如此厚谊,明日我便让人将那马牵到府上,请大人和夫人鉴赏!若蒙不弃,留在府上做个脚力,也是它的造化!”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都露出讶色。进贡的宝马,轻易转送,这礼可就太重了。
姜芷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谦辞道:“阿史那首领厚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如此神骏,又是预备进贡之物,妾身家中如何敢留?首领还是按原计划进献天听为好,以免辜负了首领一片忠敬之心。”
阿史那却摆摆手,显得十分豪爽:“夫人不必推辞!宝马赠英雄,赵大人镇守边关,保境安民,正是当世英雄!这马能跟着赵大人,才是物得其主!再者说……”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笑容,“不瞒夫人,此番除了这些货物,在下也确实有一桩小事,想请赵大人行个方便。”
来了。姜芷眼神微微一闪,笑容不变:“哦?首领但说无妨,若是合情合理之事,妾身或可代为转达夫君。”
“也不是什么大事。”阿史那搓了搓手,“就是我那商队里,有些伙计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对中原风物好奇得紧。咱们做生意的人,也讲究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是?他们啊,特别想看看咱们天朝边关的雄伟,比如那城墙是怎么修的,烽火台是怎么点狼烟的……当然,绝不是要去什么机密之地!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城墙下,离得近些看看,或者,去那废弃的、不用的老烽燧台附近转转,拍几张照片……哦,画几张画,带回去给家里人开开眼,也显摆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