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秋老虎,在擒获西边“白帐部”细作后的第三天,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浇灭了气焰。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宿,清晨推窗,空气里便满是泥土和草叶被洗净后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北面草原的、越来越明显的凉意。
总督衙署后宅,气氛却与这清冷的秋晨截然不同。
天刚蒙蒙亮,厨房的烟囱便早早冒起了袅袅炊烟。姜芷亲自盯着灶火,熬煮一锅稠糯喷香的小米粥,又用昨日市集上新得的、顶着小黄花的秋韭,拌了鸡蛋,烙了几张薄而金黄的馅饼。香气弥散开来,带着家常的、安稳的暖意。
岳哥儿比平日起得早,不用人催,自己穿好了衣裳,规规矩矩坐在饭桌旁等着。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靛蓝细布夹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整齐,小脸上虽然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懂,眼神里却有种隐隐的期待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昨夜睡前,父亲罕见地没有考较他功课,反而用简短却有力的言语,肯定了他前几日学堂小比时的表现,并告诉他,男儿立世,学问要精,筋骨要强,更要明是非、知荣辱。岳哥儿似懂非懂,但父亲眼中那份郑重,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脊梁。
赵重山从书房出来时,身上穿着正式的绯色文官公服,补子上绣着代表三品武职的虎豹图案,腰系金带,头戴乌纱。他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唯有眉宇间那道淡色的旧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为他过于端肃的官服平添了几分疆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他目光扫过妻儿,在姜芷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又落在岳哥儿挺直的背脊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
“用饭吧。”他声音平稳,率先在桌边坐下。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岳哥儿小口喝粥的窸窣声。但这份安静,并不压抑,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涌动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饭毕,赵重山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姜芷:“今日我需在衙署坐堂,处理积压公务,并等京里的消息。归云楼那边,陈大年可还稳得住?”
“陈掌柜昨日来过,说楼里一切如常,生意甚至比前几日还好些。只是对面那家‘西来酒馆’,自前日被查抄后,一直关门闭户,再无动静。阿史那的商队,也还留在客栈,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伙计们不再轻易出门。”姜芷条理清晰地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事后沉淀下的从容。
赵重山点了点头:“嗯。你今日若无他事,不妨去楼里看看。带着岳哥儿一起去,让他也见见市面,听听风声。不必久留,午时前回来即可。”
“好。”姜芷应下。她知道,这既是让她去稳定“军心”,也是借归云楼这个眼线汇集之地,观察风波后的各方反应。带上岳哥儿,则是另一种历练和宣告。
“爹爹,”岳哥儿忽然放下筷子,仰起小脸,认真地问,“那些坏人……都抓到了吗?还会不会来?”
赵重山看着儿子清澈却隐含忧惧的眼睛,没有敷衍,也没有用“小孩子别多问”打发,而是同样认真地回答:“主犯已擒,但背后是否还有黑手,尚在查证。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朔方城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爹爹在这里,这里的将士在这里,这里的百姓也在这里。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守好规矩,练好本事,就不怕任何魑魅魍魉。明白吗?”
岳哥儿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忧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坚定:“孩儿明白。要守规矩,练本事。”
“很好。”赵重山抬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去吧,跟你娘去楼里看看。多看,多听,少说。”
……
辰时三刻,姜芷带着岳哥儿,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来到了归云楼。楼里果然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多是相熟的商贾、城中有头脸的吏员,甚至还有两位品级不高的守城军校。见姜芷进来,许多人纷纷起身拱手致意,称呼“夫人”,态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和……探询。
姜芷神色如常,微笑着颔首回礼,又让陈大年给几位老主顾的桌上添了两样小菜,说是新研制的秋日口味,请大家尝尝。一番举动,自然大方,既全了礼数,又无形中安抚了人心。楼内略显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岳哥儿跟在母亲身侧,好奇地打量着楼内形形色色的人。他看到那些穿着皮袍、高鼻深目的胡商,看到低声交谈、面前摊着账本的汉人掌柜,也看到腰佩短刀、面色黝黑的军汉。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有的带着善意的打量,有的纯粹是好奇,但没有了之前在仁和堂外、在“老刘家”客栈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的窥视感。这让他小小的心里,安稳了许多。
姜芷在柜台后坐下,一边听陈大年低声禀报楼内琐事和街面传闻,一边留意着客人们的交谈。果然,话题多半围绕着前日的“马贼”事件和“西来酒馆”被查。
“……要我说,赵总督这一手真是漂亮!雷厉风行,证据确凿,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一个没跑掉!”
“可不是!听说那‘西来酒馆’的掌柜,是西边混过来的探子,专门收集咱们城防和互市的消息,还想下毒!真是歹毒!”
“多亏了赵大人明察秋毫啊!要不然,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就是!有赵大人坐镇,咱们朔方城,稳当!”
“听说京里也知道了,怕不是要有嘉奖下来……”
议论声中,对赵重山的赞誉居多,担忧和猜疑也有,但都被一种“奸细被除、大快人心”的主流情绪压了下去。姜芷注意到,几位胡商首领坐在角落一桌,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有些复杂,似乎既庆幸风波没有波及正常贸易,又对未来的处境有些不确定。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赵重山的处置。
看来,胡老栓放出去的“马贼”风声,以及府衙“依法查办走私”的名义,起了作用。既维护了边关稳定的大局,震慑了宵小,又没有过分刺激胡汉之间敏感的神经,还给朝廷留足了脸面和转圜余地。
姜芷心中稍定。赵重山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准。
临近午时,姜芷正准备带着岳哥儿回府,忽然,长街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市井的喧闹。蹄声沉重而整齐,绝非寻常商旅或信使。
楼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人下意识地望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