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凛冽了整整一冬的、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白毛风”,就变成了挟带着泥土苏醒气息和远处冰河解冻轰鸣的、浩荡春风。阳光不再只是惨白冰冷的光线,开始有了暖洋洋的温度,慷慨地洒在朔方城灰扑扑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顶,以及城外一望无际、渐渐褪去枯黄、泛起一层朦胧新绿的旷野上。
覆盖了整个冬季的、坚硬厚重的冰雪,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无可奈何地消融、塌陷,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溪流,在街道两旁的明沟暗渠里汩汩流淌,冲刷着积存一冬的污秽,也带来了混合着泥土、草木萌芽和牲畜粪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城外的黑水河,冰层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大的崩裂声,一块块房屋大小的浮冰,顺流而下,互相撞击,声势惊人,宣告着这片土地,从严冬的沉睡中,彻底苏醒。
对朔方城而言,春天最重要的标志,并非新绿的草芽,也非解冻的河流,而是——互市。
仿佛是与季节同步,压抑了整个冬季的贸易需求,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迸发。从关内、从西域、从草原深处、甚至从更遥远的中亚腹地涌来的商队,在冰雪尚未完全化尽时,便已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通往朔方城的道路。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驼铃叮当,人声鼎沸。满载着关内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的骡车、牛车,与驮着皮毛、马匹、奶酪、香料、宝石的驼队、马队,在城门口交汇,又井然有序地在巡检司兵丁的指挥下,分流进入各自指定的货栈区域。
城内,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主街两旁的商铺,纷纷卸下了冬季防风的厚重门板,将最时新、最紧俏的货品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伙计们站在门口,用夹杂着各地口音的汉话、蒙古语、回鹘语、乃至语调奇特的波斯语,卖力地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茶叶、干果、牲畜、以及各种食物蒸腾出的、复杂而浓郁的气味,与尚未散尽的、冬日残留的寒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边塞贸易重镇的、喧嚣而充满活力的氛围。
归云楼,这座矗立在朔方城主街最繁华地段的三层木楼,此刻更是门庭若市,迎来了自开张以来的第一个客流高峰。
姜芷早已预见到开春后的繁忙。整个冬季,她并未闲着,除了料理家事、照料三个孩子,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归云楼的经营和新菜的研发上。她深知,在朔方这样一个胡汉杂处、商旅云集的地方,归云楼若想长久立足,甚至成为一块响亮的招牌,光靠从京城带来的那几道招牌菜,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因地制宜,推陈出新,做出真正融合胡汉风味、又能被广泛接受的美食。
她带着楼里几位手艺最好、也最肯钻研的师傅,反复试验。用草原上最肥美的羔羊肉,尝试了红烧、清炖、烧烤之外的新做法——借鉴汉地“坛焖”技艺,以本地陶坛,加入草原特有的沙葱、野韭花和少量汉地香料,文火慢煨,成菜唤作“坛焖风腿”,羊肉酥烂入味,异香扑鼻,又毫无腥膻。又将胡人常食的奶豆腐(奶酪),切片后裹上薄薄一层用鸡蛋、面粉和少许糖调成的糊,入油锅轻炸,外皮酥脆,内里奶香浓郁,略带酸甜,取了个吉利的名字“金玉满堂”,极受孩童和女客喜爱。还有一道“胡汉一家”,更是她的得意之作——将汉地腊肉、胡地风干羊肉切成细丁,与泡发的野山菌、嫩笋尖一同煸炒,最后加入用羊骨、鸡架吊出的高汤,以及少许牛奶和胡人常用的“忽迷思”(马奶酒)炖煮,汤汁浓白,咸香鲜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与酒香,滋味层次极为丰富。
这几道新菜,连同归云楼原有的几样拿手菜,被她精心搭配,组合成“春宴”、“商宴”、“和宴”等不同规格的席面,在冰雪初融时,便已通过熟客和伙计们的口耳相传,在朔方城的商贾圈子乃至往来胡商中,引起了不小的好奇与期待。
如今,互市大开,四方商贾汇聚,这期待便迅速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人流。
从清晨起,归云楼门前的拴马石和停车空地便已不够用。一楼大堂,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南腔北调的谈笑声、伙计清脆的报菜声、后厨锅勺碰撞的铿锵声,交织成一曲旺盛的生命交响。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早已被预定一空,多是相熟的汉商或胡商首领在此洽谈生意,一桌精致的“商宴”,几壶温热的、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便是最好的谈判润滑剂。三楼那几间最为清静雅致的包间,如“听雪轩”、“望云阁”,更是需要提前数日预定,招待的都是身份显赫的客商、部落头人,或是路过此地的官员。
“王掌柜,您里面请!您定的‘春宴’席面,已预备妥当了,在二楼‘揽月’间!”
“阿史那头人,欢迎欢迎!您要的‘胡汉一家’和烤羊背,马上就来!先给您上壶热奶茶暖暖身子!”
“李东家,您几位这边请,靠窗位置给您留着呢!今日有新到的黄河鲤鱼,给您做个醋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