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四年夏,京城仿佛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下,暑气炙人。然而,比天气更为炽热的,是位于皇城西侧的工部直属“天工坊”内的景象。数十座高大的坩埚炼钢炉如同巨兽般匍匐着,炉膛内焦炭燃烧,喷吐出灼人的火焰,鼓风机轰鸣作响,将热浪不断推向四周,使得整个工坊内温度极高,工匠们无不汗流浃背,古铜色的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光。
内阁首辅杨廷和,身着寻常的葛布便袍,在工部侍郎及几位大匠作的陪同下,站在一处相对阴凉通风的看台区域,亲自督看新钢材的试炼。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场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由耐火黏土烧制而成的巨型坩埚。此刻,坩埚内的钢水已呈现出刺眼的白亮色,沸腾翻滚着,不时有气泡破裂,溅起细小的钢花。
“杨大人,火候差不多了!”总工匠赵铁山用肩上搭着的汗巾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双手布满老茧与烫伤的疤痕,是工部数一数二的炼钢大家。杨廷和微微颔首示意。
赵铁山立刻转身,用洪亮的声音指挥起来:“起炉——倾钢水——”
随着他的命令,数名精壮工匠合力转动绞盘,通过铁链将沉重的坩埚从炉中吊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炽的钢水,缓缓注入早已准备好的砂模之中。钢水入模,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待钢水稍稍冷却凝固,工匠们便破开砂模,取出一块仍带着暗红色的钢锭,迅速进行锻打、淬火、回火等一系列处理。
最终,一块泛着深沉灰黑色金属光泽的钢材样本被送到了杨廷和面前。杨廷和接过样本,入手只觉沉甸甸、冷冰冰。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柄小钢锤,轻轻敲击样本边缘,侧耳倾听。钢材发出清脆、悠长而均匀的回响,没有丝毫杂音或沉闷之感。他又仔细查看样本表面,光滑致密,不见任何气孔或裂纹。
“杨大人,此乃按您提供的西域奇矿‘钨砂’之图谱,反复试验后,成功炼出的‘钨钢’!”赵铁山难掩兴奋之情,语速飞快地介绍着,“此法仍以我大明成熟的坩埚炼钢术为基础,但在配料中,加入了精心研磨、淘洗过的西域钨矿粉。历经千度以上高温熔炼,使钨元素融入钢基之中。经初步测试,其硬度远超我们去岁攻克的高碳锰钢,约提升三成有余!韧性亦更胜一筹!”
杨廷和将样本递给身旁专司检验的工部官员。检验官不敢怠慢,立刻动用了一系列精密的度量工具:用标准锉刀测试硬度,用砝码与杠杆测试抗拉强度与韧性,又将其与标准锰钢样本进行对撞刮擦实验。片刻后,检验官躬身禀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启禀阁老,经下官详加检验,此钨钢之硬度,确为寻常百炼精钢的三倍以上!其韧性,亦远超锰钢,不易脆折。若以此钢铸造炮管,可承受更大膛压,射程与威力必增;用以打造舰船装甲或战车护板,其防御力将极为惊人!”
闻听此言,杨廷和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阴影。半年前,欧洲间谍收买内应,在大明多处官营铁矿场购入的生铁料中,大量掺入劣质废铁,导致那一批次炼出的钢材质量急剧下降。结果,广州造船厂在建的“社稷号”航母,其水线装甲带在安装前进行强度测试时,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得不停工更换,延误工期达两月之久。更严重的是,运抵北疆的一批反坦克炮,在试射训练中接连发生数起炸膛事故,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却也震动了朝野,前线将领周昂连上三道奏疏,痛陈劣质军械之害,几乎影响了边防大局。
“赵大匠,此番能成功炼出钨钢,尔与坊内诸位工匠,居功至伟!本阁必当奏明圣上,为尔等请功!”杨廷和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语气诚挚,“前番欧罗巴细作以废铁乱我钢质,其心可诛!意在毁我强军根基。如今有了这性能卓越的钨钢,非但可弥补前失,更能使我大明军械锋锐、甲胄坚牢,远胜夷狄!前线将士若得此利械,何愁敌寇不破?”
赵铁山憨厚地笑了笑,连称不敢当,随即却又面露难色:“阁老厚赏,小人等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炼制钨钢所需的钨矿,供应颇成问题。西域于阗等地虽探明有钨矿储藏,然路途遥远,运输艰难,驼队运送损耗极大。且近日传来消息,说矿洞内似乎发生了坍塌事故,开采已陷于停滞……”
杨廷和闻言,脸色微变,立刻吩咐随行官员:“速去查明西域钨矿详情,不得有误!”
不到半个时辰,那名官员便去而复返,步履匆匆,脸色极其难看:“阁老,大事不好!西域传来急报,并非矿洞坍塌,而是……而是遭人蓄意破坏!于阗最大的钨矿矿道被炸药炸毁,矿场设施亦被焚掠,看守矿场的兵丁伤亡十余人。据幸存者描述,行事者身形高大,金发碧眼,手法专业,定是欧罗巴细作无疑!矿场短期内,绝无恢复开采之可能!”
杨廷和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西域是大明目前已知最主要的钨矿来源,此矿被毁,无异于掐断了钨钢规模化生产的命脉。“速查!我大明疆域辽阔,难道除了西域,就别无他处产此钨矿了吗?!”他强压怒火,厉声追问。
那官员急忙回禀:“阁老息怒!据《坤舆格致》及各地矿冶志书记载,云南哀牢山一带,前朝时曾有乡民发现过类似‘重石’(钨矿旧称)的矿脉,只是当地瘴疠横行,山势险峻,交通极为不便,一直未曾进行官方的勘探与开采。”
“云南?”杨廷和眉头紧锁,旋即又舒展开来,“云南虽有边患,但哀牢山位于其腹地,尚属安稳。即刻以内阁名义,行文云南布政使司,命其火速征调民夫工匠,由驻军护卫,开辟道路,前往哀牢山勘探钨矿,一经确认,立即组织人力,设立官矿,不惜代价,加大开采力度!同时,传令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派得力干员前往西域,一则追查缉拿毁矿之欧罗巴细作,二则督导当地官府,尽快清理矿道,恢复生产,以双管齐下,保障钨矿供应!”
“下官遵命!”官员领命,匆匆而去。
解决了原料供应这心头大患,杨廷和立刻投入到钨钢的生产与分配部署中。“赵大匠,自即日起,‘天工坊’及各主要官营铁坊,皆要以炼制钨钢为第一要务!优先锻造两种军国利器:其一,为钨钢弹头的百斤级穿甲炮弹,需能击穿欧罗巴巨舰之厚甲;其二,为铸造钨钢内衬或全钨钢炮管的反坦克火炮,务求提升其身管寿命与穿甲威力。制成之后,即刻装箱,以六百里加急,优先送运北疆及广州水师!”杨廷和斩钉截铁地下令,“此外,行文广州造船厂,命其即刻停止使用锰钢锻造新舰装甲,‘社稷号’的修复及‘日月号’、‘山河号’的后续建造,其关键部位之水线装甲与炮塔正面,必须换用钨钢复合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