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欧洲雇佣兵虽然凶悍,但人数处于劣势,武器也不如明军精良。逐渐地,枪声和喊杀声稀疏下来。五艘商船上,抵抗者非死即伤,剩余约三十余人被缴械捆绑,押到甲板中央。
李忠这才乘小艇登上为首商船。一上甲板,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扑鼻而来。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鲜血在木板上流淌,粘稠而暗红。陈千总迎上来,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神色兴奋:“禀舰长,共俘获三十四人,毙敌二十七人。我方轻伤八人,无人阵亡。”
“船舱里有什么?”李忠问。
“您自己看吧。”陈千总引他走向主舱口。
掀开沉重的舱盖,顺着木梯下到货舱。昏暗的光线下,李忠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货舱里没有香料,没有稻米,没有任何普通货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露出里面的金属寒光。
走近细看,左侧堆放的是一种短管曲射炮——正是工部情报中提到过的欧洲新式“迫击炮”,炮管长约三尺,带两脚支架,全重不过百斤,可由两人搬运。中间是十几挺手摇式机枪,枪身有曲柄和弹匣。右侧则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炮弹、枪弹,还有成桶的黑火药。
李忠蹲下身,拿起一发迫击炮弹。弹体是铸铁,长约一尺,直径约四寸,弹尾有稳定翼片,弹头处有螺纹,显然可安装引信。他掂了掂,约重二十斤。“这若是落在我军阵中,一炮能杀伤方圆十丈。”他沉声道。
再检查机枪,是一种六管转膛设计,摇动曲柄可连续射击,虽不如明军的蒸汽机枪射速快,但更轻便,适合山地游击战。
“清点数量。”李忠命令。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报上来:五艘船共载有迫击炮六十门、机枪一百二十挺、迫击炮弹三千发、机枪弹十万发、黑火药五百桶,还有数百支后膛步枪和配套弹药。
“好大的手笔,”李忠倒吸一口凉气,“这批军火若运到缅北叛乱分子手里,足够武装起五千人的精锐部队,足以在云南边境掀起一场大战乱。”
他立即下令:“将五艘船全部扣押,俘虏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军火原封不动,派专人清点登记。编队转向,返回金兰湾基地。”
返航途中,李忠在舰长室内亲自提审了几名俘虏的头目。起初这些人拒不开口,或以蹩脚的暹罗语假装听不懂汉语。但当李忠命人抬出一箱迫击炮弹,冷冷地说“这些军火足够把你们全部炸成碎片,如果不说实话,我不介意用你们自己的货物送你们上路”时,一名看似头目的葡萄牙人崩溃了。
他供认,他们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任务是将这批军火运往缅甸丹那沙林地区的秘密港口,交给当地叛乱头目“掸邦王”的使者。欧洲方面的目的是在云南边境制造持续动乱,牵制明军力量,以便欧洲势力能更深入地渗透南洋诸岛。他还透露,这只是第一批,如果此路畅通,后续会有更多军火和“军事顾问”进入缅北。
审讯持续到深夜。李忠将口供详细记录,画押确认。第二天清晨,舰队返回金兰湾基地。李忠立即将情况写成密报,派快船送往昆明云南都指挥使司,同时抄送暹罗盟友。
三天后,云南主将赵忠的回信到了。信中对李忠和巡逻编队大加褒奖,但同时也带来了更严峻的情报:“据我方细作探知,欧洲已在苏门答腊岛西岸的巴东港建立秘密海军基地,部署了五艘巡洋舰,皆为最新式蒸汽铁甲舰。彼等计划,若走私通道被截,便以武力护送,强行突破我巡逻线。此事非同小可,尔等务必加强戒备。”
赵忠在信中指示:第一,立即从云南调拨四艘内河驱逐舰增援编队,使明舰数量达到七艘;第二,扩大巡逻范围至马六甲海峡东口,与驻守马六甲的明军水师形成呼应;第三,派使者正式照会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抗议其在苏门答腊的军事部署,要求其立即撤走巡洋舰,并保证不再利用荷兰港口支持走私活动;第四,加强明暹联合作战演练,准备应对可能的海上冲突。
李忠读完信,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他召集编队所有军官和暹罗舰长开会,传达赵忠的指令。
“诸位,眼下的局面已非简单的走私稽查,”他指着海图上苏门答腊岛的位置,“欧洲人这是要撕破脸皮,用战舰开路,强行维持他们的走私网络。我们的巡逻编队,首当其冲。”
暹罗“素拉”号舰长坎蓬,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暹罗水师将领,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李将军,我暹罗水师虽不如明军强大,但扞卫本国海域、抗击外侮,义不容辞。我王有令,一切听凭将军调遣。”
李忠拱手:“多谢坎蓬将军。当下之计,我们需立即调整部署。从明日起,巡逻编队分为两组:一组由三明两暹舰组成,继续湄公河三角洲日常巡逻;另一组由新增的四明舰组成,前出至暹罗湾南部海域,监视苏门答腊方向。两队每日通过信鸽和快船联络,一旦发现欧洲巡洋舰北上,立即集结应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要加强战备训练。各舰从今日起,每日进行两次炮术演练,一次编队机动演练。特别是新式的蒸汽机枪对舰射击、以及对付快速小艇的战术,要多加操练。欧洲人惯用舰载小艇发动突袭,不可不防。”
众军官领命。散会后,李忠独自留在海图室,久久凝视着那片广阔的南洋海域。窗外,金兰湾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美得令人心醉。但他知道,这片美丽的海域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欧洲的巡洋舰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而明军在这里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他提笔给赵忠写回信,除了报告部署情况,最后加了一段:
“……南洋之患,不在疥癣之疾,而在腹心之祸。欧洲舰船坚炮利,又据苏门答腊要地,进可威胁马六甲,退可扼守巽他海峡。若其全力来犯,恐非我现有水师所能独御。卑职斗胆建言:一,请奏朝廷,速调粤、闽水师精锐南下增援;二,加紧与暹罗、占城、满剌加诸国联络,结为更紧密同盟,共御外侮;三,仿北疆例,在关键岛屿修筑岸防炮台,以陆制海。如此,或可保南洋安宁……”
写罢,他封好信,命亲兵立即送出。夜幕已降,海上升起一轮明月。李忠走上舰桥,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心中却无半分诗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而那时,这片月光下的南洋,将被炮火染成另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