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抽出短刀,划开手腕。
三滴精血,落入锅中。
“咚。”
一声轻响,如同敲响丧钟。
整座灶宫猛然一震,地底传来低沉呜咽,仿佛有无数人在黑暗中翻身、坐起、睁眼。
锅底的黑色结晶开始融化,缓缓渗入锅壁纹理,竟组成了一幅幅模糊画面:有人抱着孩子哭喊,有人跪地乞讨,有人在雪夜里分食最后一块窝头……
陆野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
这是他们的记忆,也是他们的饥饿。
他缓缓盖上锅盖,低声说道:
“第一道菜,得先喂最饿的那个。”
灶膛内,幽蓝火焰无声跃动。
而在那火焰深处,隐约可见一双眼睛,正透过灰烬,静静望着他。
子时,焚灶谷的地脉开始低吟。
月隐云后,天地如墨,唯有那扇黑曜岩巨门内透出幽蓝火光,像是一口通往冥界的灶眼,在死寂中缓缓呼吸。
陆野立于古锅之前,手腕上的血痕已凝成赤珠,三滴精血早已沉入锅底,与残羹冷炙交融,化作一道唤醒亡魂的引子。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在青铜古锅之上。
冰冷的金属竟传来脉动般的震颤,仿佛这锅不是死物,而是沉睡千年的活灵。
“第一道菜。”陆野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地底阴寒,““粗粮窝头”——糙粉为骨,乳汁为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灰扑扑的杂粮粉,是他在废土边缘村落里捡来的边角料,连猪都不愿多嗅一口。
但他知道,正是这样的“粗鄙”,才配得上那个死在雪夜里的哺乳妇人——她临终前最后一口没咽下的,就是半块发霉的窝头,怀里孩子还在哭,而她只能用干裂的唇去蹭孩子的嘴,假装有奶。
陆野将粉倒入锅中,又从玉瓶中小心取出一滴乳白色液体——那是他以“龙涎养元膏”配合异兽母体荷尔蒙提炼而出的“伪乳”,虽非真品,却承载着他七日来对那份执念的共情。
火未燃,气自生。
锅底龟裂的黑晶忽然泛起微光,如同干涸河床迎来春汛。
一股极淡、极朴的香气悄然升起,不似珍馐,却直击人心——那是饥饿年代最奢侈的味道,是活下来的希望。
锅盖掀开刹那,小碗婆的身影静静浮现。
她佝偻着背,眼中不再空洞,而是映着那枚焦黄粗糙的窝头。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没有咀嚼声,她的形体却开始泛出暖光,皱纹舒展,嘴角扬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够了……我吃饱了。”她轻声道,身影如烟散去,唯有一只豁口瓷碗落在地上,碗底刻着一个“安”字。
风,似乎松了一瞬。
但陆野没有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道菜,他亲手揉面,细如发丝却不断根,投入清水中,佐以几片枯姜、一撮盐粒。
无油无肉,唯有一股温润汤香缓缓升腾。
““清汤面”。”他喃喃,“敬老厨玄烛。”
火焰骤然扭曲,忽明忽暗,仿佛有人在火中喘息。
空中浮现出一道苍老虚影——白发披肩,围裙染血,手中还握着一把断刃。
玄烛的残念凝视着那碗面,久久不语。
终于,他抬起手,对着陆野,缓缓抱拳。
火熄,影散,面尽,汤干。
第三道菜,陆野将所有剩余残料尽数倾入锅中——馊粥、碎饼、焦米、烂菜,甚至包括悔言僧供奉的一缕香灰。
百味混杂,不分贵贱,不辨来源。
““无名杂烩”。”他声音低沉,“敬所有被遗忘的人。”
锅盖合上,整座灶宫开始共鸣。
地底深处传来万千低语,像是无数喉咙同时咽下一口热食。
地脉元能如潮涌动,沿着骨灯、岩壁、符文一路奔流,最终汇聚于古锅之上。
嗡——!
一声宏鸣响彻地下,青铜古锅竟离地三寸,悬浮而起!
就在此刻,陆野识海剧震!
赤心猛然膨胀,撕裂神魂束缚,化作一团跳动的心脏虚影,冲出天灵,悬于灶顶。
婴儿脸睁开双眼,嘴巴张开,吐出一幅横亘星海的惊世画面——
虚空之中,一张巨大餐桌贯穿宇宙,尽头处,一道背影缓缓转头。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那只手,握着一把铜勺。
和陆野腰间挂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陆野望着那背影,咧嘴一笑,眼中无惧,唯有明悟:“原来你不是系统……你是上一个,没能吃完这顿饭的人。”
话音落下,风停,火熄。
古灶最后一缕热气升腾,袅袅飘散,仿佛有谁在耳边轻叹:
“谢谢,我吃饱了。”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原上,一辆锈迹斑斑的机甲战车正破风前行。
车身上漆着三个褪色大字——野火号。
风沙如刀,割裂长空。
灰毛狗突然暴起,双目赤红,对着前方虚空疯狂撕咬,鼻孔渗出血丝。
它呜咽着,爪子刨地,仿佛看见了什么常人无法触及的恐怖景象——
无数无头尸影,在沙丘之间沉默穿行,肩扛手提,搬运着一只只焦黑扭曲的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