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锅不炖圣人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千坟原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凝滞,连风都屏住了声响。
九口黑锅静静矗立,余烬未冷,乳白色的火焰早已熄灭,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那股奇异的奶香——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沉重得似压着千万亡魂。
就在这死寂之中,老凿牙忽然浑身一震。
他原本盘坐在地,双目微闭,仿佛在回味那一口“共食饭”的滋味。
可下一瞬,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五脏六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口吐黑沫,牙齿咯咯作响,几粒漆黑如墨的饭渣从嘴角喷出,落地竟“滋滋”冒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老凿牙!”小豆丁第一个扑上去,跪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按住他颤抖的手腕。
那手腕上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无数虫蚁在爬行。
血泪再度自他空洞的眼眶滑落。
这一滴血,并未坠地,而是悬停半空,继而化作一道猩红光幕,映照出一段尘封百年的画面——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蜷缩在巨大的陶缸缝隙中,浑身发抖。
外面是军营灶房,火光摇曳,刀声不断。
一名士兵躺在案上,四肢被铁链锁住,另一人手持骨刀,一片片割下他大腿上的肉,扔进翻滚的大锅。
“再炖三时辰,‘永生粮’才能入味。”主厨低语。
旁边有人哭着递上一块腊肉:“给孩子留的……别让他饿死。”
那块肉被塞进缸缝,塞进孩子嘴里。
他不敢哭,不敢动,只能嚼着那块咸涩的腊肉,听着战友一个个被分食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下一批名单”里。
画面戛然而止。
凌月踉跄后退,手中“味觉记录仪”疯狂报警,数据流几乎炸裂。
“这不是幻觉……这是基因记忆!他不是拾荒老头,他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种子兵’!整支食战军的死亡过程,全刻在他的血脉里!”
众人骇然。
铁胃叔盯着老凿的优点,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敬畏的情绪:“原来你还活着……我们以为你早被做成‘活储粮’了。”
陆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老凿牙痉挛的脸颊。
他能感觉到,这具衰老躯壳内,正有一股庞大的怨念与恐惧在冲撞,那是百年来压抑的创伤,是吃人者与被吃者的双重诅咒。
他默默起身,掀开第九口锅。
锅中,“共食饭”尚温,米粒泛着微弱金光,宛如跳动的心脏。
他舀起一勺,轻轻喂入老凿牙口中。
汤饭入喉的刹那,老人全身剧颤,瞳孔猛然收缩,又缓缓舒展。
他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清明。
“我……我没吃他们……”他喃喃道,“我一直……记得他们的味道……是因为他们……想让我记住……”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
沙土裂开,一道佝偻身影从地下缓缓爬出。
她通体灰白,袍子由骨灰织成,层层叠叠裹满全身,每走一步,便有细粉簌簌落下。
她的脸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血米婆。
百年前靠喝混有先烈骨灰的粥活下来的禁忌之人,如今竟从地脉深处现身。
她接过凌月递来的那碗“共食饭”,却没有吃。
只是捧在掌心,低头轻语,如同祷告:“主帅说要造永生战士……可真正的永生,不是不死,是有人记得你吃过什么,是谁为你省下最后一口粮,是谁替你咽下了那口带血的饭。”
她抬起手,指向陆野,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的锅,比我喝了一百年的血米粥还浓。因为你敢把罪、痛、爱,全都扔进去煮。你不怕脏,所以……你能看见真相。”
忽然,她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出,落在饭上。
诡异的是,那血并未污染米饭,反而如春雨落泥,瞬间化作一朵鲜红的小花,花瓣晶莹,散发着淡淡暖意。
“第九将军没死。”她低声说,“他把自己埋进了地脉,成了‘灶心’。他在镇压‘兵粮阵眼’——那东西一旦苏醒,整个千坟原都会变成吃人地狱。”
空气骤然凝固。
陆野目光一凛,二话不说,转身走向那座因英魂降临而炸裂的第九将军墓。
他双拳轰击地面,元能爆发,碎石飞溅,裂缝如蛛网蔓延,直指地底深处。
众人紧随其后。
随着泥土崩塌,一座骇人景象渐渐浮现——
地脉之下,竟藏着一座由尸骨堆砌的巨大“人灶”。
数千具骸骨交错垒砌,形成环形炉膛,森然可怖。
而在灶心中央,一人盘坐,铠甲残破,面容已石化,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
第九将军。
他胸口裂开一道口子,内里燃烧着幽蓝火焰,那火不炽热,却冰冷刺骨,仿佛吞噬灵魂的渊口。
铁胃叔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骨阶上,老泪纵横:“是他……用自己的命压住了阵眼。当年主帅欲炼‘不朽兵粮’,引来地脉邪火,若非将军以身为祭,整支军队的怨念早已化作食人恶灵,祸乱世间百年。”
陆野沉默地走上前。
他取出那碗尚存余温的“共食饭”,轻轻放入将军怀中。
火焰微微晃动,像是在挣扎,在抗拒。
片刻后,它开始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