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暗,最终——
熄灭。
就在那一刻,整片坟场响起细微的“咔嚓”声。
那是数千块墓碑上的“味铭文”同时剥落,化作粉尘,如雪般升腾而起,飘向无垠夜空。
每一粒灰烬,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味道,一句未曾出口的告别,一顿没能吃完的饭。
它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风起了。
吹散残雾,也吹动陆野的衣角。
他站在人灶之前,望着漫天飞灰,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明。
有些饭,不该靠挖骨头做。
有些记忆,不该靠仇恨延续。
真正的食道,不是审判,是承载;不是复仇,是共担。
远处,晨曦微露。
食碑老翁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第一座坟。
他不再啃碑,不再以碑灰为食。
而是缓缓掏出随身携带的粗盐,颤抖着撒在碑顶。
风吹过,盐粒如星屑洒落。
他仰头望着渐亮的天,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归沉默。
食碑老翁的声音沙哑如风刮过石缝,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了千坟原百年不散的阴霾。
他佝偻着背,将最后一撮粗盐洒在墓碑顶端,那盐粒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是为亡者点起的第一盏灯。
陆野站在人灶废墟前,铜勺斜指地面,余温未散。
他听见了——不只是耳畔的风,更是体内那一声声来自“赤心”的低鸣。
自从掌握“血食通灵”,他的五感早已超越凡俗,能尝出仇恨的苦涩、记忆的腥甜,甚至……灵魂的滋味。
而此刻,识海深处那颗跳动的赤色心脏,正轻轻搏动,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你要继续往前走,就别想着当什么救世主。”食碑老翁拄着拐杖,一步步朝他走来,眼窝深陷,却亮得吓人,“真正的厨师,不是给鬼做饭的人,是敢和鬼同桌吃饭的疯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陆野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羁、张狂,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狠劲。
他猛地举起手中铜勺,狠狠敲向主灶边缘!
“铛——!”
一声巨响撕裂黎明,惊起寒鸦无数。
铜音震荡,如战鼓擂动,九口黑锅齐齐震颤,残存的饭香随风卷起,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流,盘旋升腾。
“那今晚加餐——“人肉包子”,谁敢尝?”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瞪大双眼,望向陆野,仿佛他真的已经疯了。
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坟场,说要做人肉包子?
这不是亵渎,是什么?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吃。”
众人猛然回头。
老凿牙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血泪的痕迹,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望着陆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年吃的那块腊肉……本来就是人肉。战友的肉。他们分给我,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替他们看看天亮。”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铁锤砸进每个人的心脏。
凌月低头看着手中仪器,原本紊乱的“味觉图谱”竟在这一刻趋于平稳,一条淡金色的波纹缓缓延展——那是“共感”的开端,是怨念被接纳后的松动。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转身走向野火号。
这辆由废弃装甲车改装而成的移动餐馆,在晨曦中缓缓启动。
烟囱喷出浓白蒸汽,如同巨兽苏醒的吐息。
车轮转动,碾过焦土与碎骨,发出沉闷的轰鸣。
凌月站在车门前,望着千坟原上空飘散的灰烬,轻声问:“我们真的平息了他们的怨吗?”
陆野立于车头,迎着寒风,手中铜勺折射出刺目的晨光。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百年的血雾。
“不。”他淡淡道,“我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愿意听他们说,当年那顿饭,到底有多难吃。”
话音落下,识海骤然一震。
赤心轻轻一跳,那张婴儿般的脸缓缓睁开眼,瞳孔如熔岩流转,无声吐出一行燃烧般的字迹:
“下一站:终焉灶房——请准备接待‘那位’客人”
陆野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行啊,但得提前说好——我的灶台,不接圣人单。”
风卷残雪,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一道蜿蜒如筷痕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