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墨黑如渊的汤,表面浮着血金油膜,仿佛熔化的星河在缓慢流转。
热气升腾,却不带温度,反而让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像是时间本身也被这口锅煮得停滞不前。
陆野将碗递出,动作沉稳,指尖却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内那股被强行抽取的情绪之力尚未平息——愤怒、悲恸、不甘,三味执念在他血脉中逆冲,如同万千钢针穿心。
他知道,这一碗“未竟羹”,不只是食物,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死者记忆、撕裂谎言封印的凶器。
苏轻烟颤抖着接过。
她的指节泛白,眼中泪光翻涌,却没有落下。
她死死盯着那碗汤,仿佛能透过漆黑的汤面,看见母亲最后一刻的眼神。
她咬牙,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汤液入喉的瞬间,两人的意识同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而下,坠入一片灰白色的虚境。
眼前景象扭曲重组:一间昏暗病房,药味混杂着焦糊的油脂气息。
几名身披黑袍的人影围床而立,戴着无面金属面具,动作机械而冷酷。
他们合力掰开一名女子的嘴——正是苏母!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喉咙剧烈鼓动,却被一柄长匙强行撬开,一碗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羹汤正从铁罐中缓缓倾倒而下!
“咳……咳……”她拼命挣扎,可四肢被禁锢,连精神力都被某种阵法封锁。
她无法说话,只能用尽最后力气望向窗外,嘴唇无声翕动——
“孩子……快跑……”
那一瞬,苏轻烟的心脏几乎炸裂!
她想扑上去,想嘶吼,想撕碎那些黑衣人,可她只是个旁观者,被困在母亲临终前最深的绝望里。
画面戛然而止。
意识回归现实,苏轻烟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病死,不是自愿赴死,她是被人用一口“饭”,活生生堵住了所有言语与反抗,直至灵魂窒息!
而那柄灌汤的匙……正是她手中这支烧焦的旧物!
陆野站在她身旁,眼神冰冷如刀。
他没有流泪,但胸腔中的怒火已化作实质,几乎要冲破经脉。
系统银丝仍在体表游走,隐隐传来灼痛,仿佛在提醒他: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林外,凌月猛然睁开双眼,精神力如潮爆发。
她的瞳孔扩张至极限,脑域深处传来尖锐鸣响——刚才那一瞬间,当“未竟羹”共鸣时,她的感知竟穿透了某种无形屏障,窥见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幻象:
一座由无数菜单堆砌而成的巨大牢笼,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道菜名,字迹疯狂重复、扭曲变形。
而在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白面郎!
她失踪多年的师兄!
他双目空洞,机械地咀嚼着从墙壁自动递出的灰白色肉糜,每一次吞咽,脸上就多一道刻痕。
墙上血字循环浮现:“周仓特供……周仓特供……周仓特供……”
“那是……精神囚笼?!”凌月浑身发寒,“有人用‘吃’来吞噬他的意识!”
她还想深入探查,可那幻象瞬间崩塌,反噬之力让她鼻血直流。
与此同时,陆野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深处。
那里有一间低矮茅屋,藏于竹影之后,屋顶覆满枯叶,门扉腐朽不堪,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腥气——像是千万顿饭菜的残渣沉淀百年,凝成恶毒诅咒。
他提锅而行,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碎脚下断筷。
苏轻烟紧随其后,小雀儿虚弱地伏在她肩头,毛发焦黑,仍喃喃重复着那句遗言:“别咽……那不是药……是饭……”
来到门前,陆野毫不犹豫,将锅中剩余的“未竟羹”尽数泼向门板!
嗤——!
一声刺耳灼响,木门如遇强酸,瞬间碳化、龟裂、崩解!
焦黑碎片四溅,露出内墙——
整面墙,贴满了人皮!
一张张泛黄皱缩的人脸被完整剥下,五官扭曲定格在极致惊恐之中,每张皮上都用血墨写着菜单:
“五鼎烩龙髓”、“九转轮回肠”、“千魂蒸饼”……
它们此刻齐齐震颤,如同活物呼吸。
忽然,其中一张原本空白的人皮缓缓浮现新字迹,墨色鲜红欲滴:
“下一个,是你。”
屋内阴影晃动,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站起。
十七道粗粝缝合线横贯面部,像被无数筷子钉死的傀儡。
他手中餐刀轻轻旋转,刀刃映着幽蓝余火,发出细微嗡鸣。
腹语沙哑如锈铁摩擦,自胸腔深处传出:
“你们……吵醒了那些不该醒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眼,浑浊瞳孔中闪过一丝悲怆与讥诮。
“但若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餐刀轻点虚空,指向梁上一只锈蚀铁罐。
“先尝尝,那碗‘绝口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