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漆黑怒焰自心口剥离,化作一缕浓稠如墨的液体滴落锅中。
“沉默之怒”——他曾无数次目睹弱者被堵嘴、被抹去姓名、被当成食材标价贩卖,却只能隐忍前行。
这份压抑多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锅中渐沸,却不冒热气,反而寒雾蒸腾。
汤面开始翻涌,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张嘴呐喊,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无声嘶吼……
全是曾被“绝口羹”吞噬言语的灵魂。
火焰幽蓝,照得众人面目森然。
陆野手持铜勺,慢条斯理搅动汤羹,口中低语如咒:
“这一锅,我不求谁赦免。”
“我只要——”
“一个能说话的世界。”锅中寒雾翻涌,幽蓝火焰无声舔舐着铁壁,整间茅屋仿佛被拉入一个不属于现世的维度。
那些浮现在汤面上的灵魂面孔愈发清晰,哀鸣不响于耳,却直刺心魂。
陆野手持铜勺,稳如山岳,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即将成型的“开口菜”——这一锅,不是疗伤续命,也不是突破境界,而是要将三十年来被强行封喉的真相,一口一口,煮出来。
就在此时,空气骤然一凝。
闭口先生双目暴睁,十七道缝合线齐齐崩裂,血丝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猛地抬手,袖中寒光炸裂——三百六十五把餐刀凭空旋起,刀刃交错,化作一道银色风暴,直扑灶台!
“毁了它!不能开口!一开口……我们都得死!”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亡魂在呐喊。
刀风割裂烛火,气流如刃,刮得人皮肉生疼。
苏轻烟瞳孔猛缩,本能想扑向灶台,却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推开——是陆野的元能屏障。
陆野不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将铜勺轻轻一敲,铛——
清音荡开,如古寺晨钟,又似星河坠地。
刹那间,满屋断筷齐震!
折筷僧背篓中万千残筷竟自行飞出,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彼此拼接、咬合,竟在虚空勾勒出一幅巨大影像——
一位女子跪坐于井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只漏勺,舀水清洗臂上伤口。
风雪漫天,她身上围裙已被鲜血浸透,却仍死死护住怀中襁褓。
她嘴唇微动,无声说出三个字:
正是苏母临终前最后的画面!
闭口先生身形剧震,如遭雷击,三百六十五把餐刀瞬间失控,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他踉跄后退,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我……我本可救她……那天我在井外……我听见了……但我怕……我怕他们也给我灌‘绝口羹’……”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血泪交织。
三十年的沉默,三十年的自欺,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苏轻烟缓缓上前,手中紧握那件焦黑残破的围裙。
她没有看闭口先生,只是低头凝视着锅中翻腾的魂影,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坚定如铁:
“现在不怕了。”
她扬手,将围裙投入锅中。
布料触汤即燃,化作一抹赤红火光,融入汤底。
刹那间,整锅“开口菜”轰然一颤,寒雾倒卷,幽焰冲天三尺,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女声自锅中传出,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我说完了。”
陆野伸手,舀起第一勺浓汤,走向瘫坐在地的闭口先生。
铜勺递至唇边,热气氤氲,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吃不吃?”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吃了可能疯,不说——你这辈子都白活了。选一个。”
老厨浑身颤抖,泪水横流,最终张开干裂的嘴唇,含住了那一勺滚烫的汤。
入口瞬间,他身体剧烈抽搐,腹中响起连串话语,像是千万个声音在他五脏六腑中争先恐后地咆哮:
“周仓谷藏‘活体食谱库’,用人脑储味……白面郎是最后一个逃出来的记录官……将军府地窖埋着三百具‘味奴’尸骸……高层每月献祭童男童女炼‘元神羹’……”
每说一句,他嘴角便溢出一丝黑血,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自由。
话尽,他仰面倒下,嘴角却扬起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又能说话了。”
窗外,风止树静。
整片断筷林忽然微微颤动,继而,每一根插在地上的断筷竟缓缓竖立,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指向废土深处某一方向——
焚灶谷腹地,荒沙裂谷之间,一座刻有“终焉灶房”的古老石门,在月光下悄然浮现轮廓,仿佛等待一场迟到三十年的开启。
而在屋内,那口承载万魂之语的悲鸣锅,虽已熄火,却仍在轻轻震颤,锅底深处,传来细微却密集的啜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