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底下烧的是祖宗遗嘱
清晨,风雪未歇。
废土的天光灰白如铁,压在野火号餐馆锈迹斑斑的穹顶上。
昨夜那场以“乱炖”为引、用记忆与罪孽点燃的反击,像一场无声的雷暴,在所有人心底炸开裂痕。
空气中仍残留着甜腥交织的气息,像是母亲熬汤的暖香混进了腐尸的恶臭——那是被抹除的记忆在挣扎复生。
陆野站在主灶前,铜勺横握,掌心还残留着泼汤时滚烫的震感。
他没睡。
一整夜,他都在等一个答案。
而答案,来了。
铁胃叔是悄无声息出现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起伏,仿佛是从风雪中凝出来的影子。
他穿着那件补了十七道的皮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如枯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副勉强撑起的骨架。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主灶,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骨牌——那不是金属,也不是骨头,更像是某种烧化的指节化石,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渗出血丝般的纹路。
“第九将军……选了牺牲。”铁胃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铁,“他把自己炼进了兵粮阵,换来了三十年喘息。可这命格,只能承一人。”
他将骨牌插入灶心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整口悲鸣锅猛然一震,锅底银丝嗡鸣不止,似有万千亡魂在低语哀嚎。
“‘活祭司’的命格,是锚,也是锁。”铁胃叔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陆野,“你若也跳进去,这世界就永远需要一个替罪羊。规矩不变,只是换个人背锅。”
风雪灌进破窗,吹得灶火摇曳。
“可你要真想改规矩……”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极淡,极冷,“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锅里煮的不是神,是人。”
话音落,人已转身。
陆野张了嘴,却没喊住他。
身影渐远,最终融进漫天风雪,再未回头。
陆野立在原地,良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解下脖子上的围裙。
那是一条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布,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曾系着它,在末日前的小巷摊位上煎豆腐、熬骨汤,笑着对他说:“野仔啊,灶火不熄,家就不散。”
火焰腾起。
他将围裙投入灶中。
本该瞬间焚尽的布料,却在接触火舌的刹那,猛地暴涨!
火焰非但未灭,反而如活物般翻卷升腾,凝聚成一道模糊却熟悉的虚影——
苏母。
她躺在病床上的最后一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抬手抚摸女儿的脸颊,轻声道:“孩子,别怕黑……只要有人还愿意点火做饭,这世道就还有救。”
虚影望着陆野,眼神温柔,又透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孩子,”她的声音如风穿林,“灶火未熄,不是为了守旧,是为了照亮新路。”
话毕,虚影消散。
灰烬飘落,尽数坠入悲鸣锅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残渣与灰烬竟自动重组,旋转聚合,化作一本燃烧的册子,悬浮于汤面之上。
烈焰不毁其形,反而映照出四个焦黑大字:
莫立法,只破法。
凌月踉跄后退一步,仪器掉落都未察觉:“这……这不是记忆投影!是‘集体意志’的具象化!是所有被归化者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质疑!”
她声音发颤:“陆野……你点燃的不是一口锅,是你撕开了整个世界的伤口!”
陆野看着那本燃烧的册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抄起铜勺,重重敲击锅沿。
铛——!
声如钟鸣,震彻腔室。
所有人屏息。
“今晚,最后一道‘保护费’菜。”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耳中,“叫“焚嘱”。”
众人动容。
“谁要是还信什么天命、规矩、圣人旨意,觉得这世道就该有人吃人、强者为神——”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群被俘的白袍教众身上,“就来喝一口。看看你自己,是不是真那么干净。”
说罢,他反手抽出短刀,一刀割破手掌。
鲜血滴落,落入沸腾的汤中。
嗤——!
银丝缠腕骤然暴起,如灵蛇出洞,瞬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
无人反抗,也无力反抗。
那一瞬,他们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对权威的恐惧、对规则的盲从、对“必须服从”的根深蒂固的信仰。
这些情绪被银丝抽取,凝成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缭绕锅口,最终化作一道幽暗火焰,将那本“莫立法,只破法”的册子彻底吞噬。
火光冲天。
整片地下腔室剧烈震动,墙壁龟裂,碎石簌簌而下。
更诡异的是,所有曾被“归化波”清洗过的人,无论敌我,额头上竟同时浮现出微弱的银光——那是他们早已遗忘的誓言碎片,是童年许下的承诺,是亲人临终的托付,是曾经坚信却被强行抹去的“我愿为人”。
一名披着白袍的俘虏突然跪地,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