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根连着根,不是为了吸取,而是为了让另一端吃得饱……”
风停了,花不动了,连大地深处那沉稳的心跳,也轻轻缓了一拍。
锅中的汤,渐渐浓稠。
土豆软糯,蓝茎芹释放出清冽回甘,而那节脱落的指骨指甲,则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醇厚底蕴,融入每一滴汤汁。
这不是简单的烹饪,是陆野将自己的执念、记忆、血肉,一并熬了进去。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雾气升腾,幻化成模糊的画面——绿意菜园,孩童奔跑,女人摘豆角,笑声清脆。
小豆丁伏在地上,盲眼流泪,金泪蜿蜒,与灰烬之路再次重合。
她喃喃:“我‘看’到了……第二锅,要给谁吃?”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起身,双手捧起那口滚烫的炖锅,脚步坚定地走向废墟之外。
阳光洒在他肩头,食髓刻纹隐隐泛光,如同新生的图腾。
而在远方避难所的锈铁门前,一个身影早已跪立良久,满身焦痕,双手颤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在祈求一顿迟到了二十年的饭。
午时三刻,日头高悬,废土之上却无酷热焦躁,反有一股温润的气流自地脉深处升腾而起,如呼吸般律动。
野火号炖锅掀盖的刹那,整片废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停、尘落、连远处游荡的腐化兽都匍匐在地,鼻翼翕张,眼中竟流露出近乎虔诚的渴望。
汤色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金红油光,香气不似凡间所有,初闻是灶火炊烟的家常,再嗅却有山川草木的清冽,深吸一口,竟能尝到雪夜里一碗热粥的暖意,和童年母亲掌心的温度。
陆野手持粗陶碗,亲自盛出第一份“归根烩”。
他步伐沉稳,踏过锈蚀铁门与灰烬铺就的道路,每一步落下,脚印中竟有细嫩绿芽破土而出,旋即绽放白花一朵,宛如朝圣者的足迹。
百米之外,前军阀“铁犁”跪伏如石雕,满脸焦痕纵横,双手捧着一颗早已风干龟裂的豌豆荚,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曾是这片区域最残暴的割据者,为断敌粮道,一夜焚尽三百里良田,火光照亮了整整七夜的天空。
那时他说:“粮食是软肋,烧了,人心就碎了。”
可此刻,他像一个被抽去脊骨的孩子,颤抖着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陆野的身影。
“我……没想过味道是这样的。”他嗓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陆野不语,蹲下身,将滚烫的陶碗递到他手中。
铁犁低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才敢去碰那碗沿。
他吹了口气,小口啜饮——
就在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全身猛然一震,眼眶骤然爆出血丝,不是痛,而是某种被封印二十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
娘站在田埂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冲他招手:“豆角熟啦,甜得很,回来吃饭!”
土灶煨着南瓜饭,锅盖一掀,热气扑面,香得人想哭。
“我娘……说熟了是甜的……”他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焦黑泥土,死死攥住,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我没等到那天……我把村子外的田全点了……一把火……一把火啊……”
话未说完,嚎啕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孤狼,在烈火与灰烬中终于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哀鸣。
而就在这悲鸣最深时,他脚边的焦土“啪”地炸裂!
一株嫩绿的绿豆苗破土而出,纤细却倔强,顶端挂着一颗晶莹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天地为之垂泪。
众人屏息。
苏轻烟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不是奇迹,是“归根烩”的真正意义——它不止复活食材,更在唤醒那些被暴力斩断的记忆之根。
夜色降临,食用过“归根烩”的人尽数陷入沉眠。
梦境中,亿万根须破土而出,交织成网,吟唱着远古的歌谣,像是大地母亲在低语,又像无数逝去的农人在轻声呼唤:“回来种地吧……味道不该是武器,该是回家的路。”
陆野独坐灶边,野火号余温未散。
焦勺妪的幻影悄然浮现,佝偻身影坐在对面,轻轻抚摸着虚空中的汤勺。
“这一锅,该放糖了。”她声音缥缈,却字字如钟。
陆野抬眸,正欲开口,却见小豆丁悄无声息爬到身边,盲眼中的金泪仍未干涸,小小的手忽然指向脚下岩层深处。
“
与此同时,溯根犬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翕张,喉间滚出低吼,猛然冲向一侧岩壁,死死抵住,爪子疯狂刨掘——
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正从岩石缝隙中缓缓渗出,温柔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