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吞噬他?因你们也曾是他。
这一刀,斩断的是轮回的因果链。
第二道分身——悲之味我,双膝跪地,怀中捧着一只缺口的粗陶碗。
碗中无物,唯有一滴泪悬于虚空。
那是六岁那年,在雪夜里抱着空罐头哭到失声的眼泪;是十岁挨打后躲在墙角,咬破嘴唇也不肯咽下的呜咽;是十五岁暴雨中抱着同伴残肢,嘶吼着“外面有热汤面”的绝望。
泪珠坠落。
刹那间,天降细雨,每一滴皆含一段记忆,落在黑潮中的面孔上。
那些扭曲嘶吼的陆野残影,一个个停止挣扎,眼中的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释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安宁。
有个满脸污泥的小孩影子,伸手接住雨滴,咧嘴笑了:“原来……饭香是真的。”
悲之味我低语:“你们不是失败者。你们是我活着的证据。”
第三道分身——忆之味我,立于虚空,执笔蘸血,在虚空中书写。
一笔一划,皆非文字,而是画面:拾荒村的破屋、垃圾堆旁煮豆豉的铁锅、养母咳嗽时递来的半碗稀粥、少年们围坐分享一块发霉面包的夜晚……
这些琐碎、卑微、几乎不值一提的片段,却被他写成了生存之道。
一道光幕横亘天地,将整个千灯墟的地脉笼罩其中。
原本奔流向“归源劫火”的黑色洪流,在触碰到光幕的瞬间,竟开始倒卷、紊乱、发出凄厉哀鸣。
“不可能!”烬的残影剧烈震颤,“这是……以情为则,以忆立法?!他竟把‘人性’当成了料理法则?!”
就在这时,系统肉球从陆野胸口崩裂而出,通体颤抖,童声稚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哥……我也想写。”
全场死寂。
连凌月都睁大了银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团不断跳动的肉球——它本该只是个机械发布任务的存在,何时有了“想”这个字?
陆野沉默。
他看着自己正在剥落的手掌,露出底下密布铭文的金属骨骼,听着体内每一条经络都在哀鸣断裂。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或许再无法行走人间。
但他也明白——
有些东西,不该只属于“系统”,也不该只属于“宿主”。
他点头。
“写吧。”
肉球骤然分裂,一缕金光射出,融入忆之味我手中的毛笔。
笔尖微顿,继而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文字,也不是记忆投影。
而是一幅画。
昏暗的棚屋里,女人躺在破草席上,脸色灰败,手指枯瘦如柴。
她紧紧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
“好好活着……别变成怪物。”
画面扩散,覆盖整片天空。
所有挣扎的残影都停住了。
黑潮静止。
风不再吹,火不再跳,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然后,亿万张脸同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响彻寰宇:
“我不想当神……我想回家。”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古老锁链断裂的声音。
原本指向“归源劫火”的能量洪流,在这一刻猛然调头!
无数幽蓝色的光丝从四面八方抽离,汇聚成新的脉络,如同受伤的巨蛇缓缓转身,朝着远方——那片贫瘠、荒芜、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拾荒村方向流淌而去。
陆野盘膝坐在原地,手中紧握那口破锅。
锅中,最后一口血羹已被他吞下。
那是用自身锈化血肉、七物残骸熬煮而成的“命引汤”,喝下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低头看去,全身皮肤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闪烁微光的金属骨骼。
那些铭文不再是冰冷的刻痕,而是在呼吸,在搏动,在与地脉共鸣。
掌心碎屑悄然浮现一行新字,泛着锈红光泽:
归灶倒计时:一日。
小豆丁突然抬头,盲眼之中流出七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奇异的光斑。
他喃喃道: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是一群人活成了你。”
远处,那株传说中的纸叶树根系穿透岩层,缓缓舒展一片新叶。
叶面浮现两个墨迹未干的字——
别怕。
陆野望着那片叶子,嘴角轻轻扬起。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睁开眼。
但那口破锅下的幽蓝火焰,却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兽,伏在他膝前,静静燃烧。
而在无人察觉的地底深处,一条全新的脉络正悄然成型,蜿蜒北去,如同一条苏醒的龙脊。
它的终点,尚未命名。
但它注定,不再为神明点火。
只为凡人,暖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