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写的菜单,比生死簿还准
幽蓝火焰在千灯墟上空翻腾,像一条盘踞于天穹的巨蟒,将漆黑如墨的夜撕开一道猩红裂口。
火光映照下,大地龟裂出无数细密纹路,宛如蛛网蔓延向远方——直指那座被风沙掩埋了二十年的拾荒村。
灰耳朵跪伏在焦土之上,双耳紧贴地面,鲜血顺着耳廓滑落,在尘埃中画出两道暗红痕迹。
他牙齿打颤,声音却如刀锋般锐利:“这脉络……不是人工造的。”
众人屏息。
“是‘哭’出来的!”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震得凌月身形一晃。
她强撑着残余精神力,意识探入地脉深处,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幅破碎画面——
六岁那年,陆野蜷缩在废弃集装箱里,手心攥着偷来的铁皮罐头,指尖被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
守卫的棍棒落下时,他死死护住罐头,嘴里还念着:“哥说……要带饭回去。”
十岁寒冬,他在雪地里替人打架,鼻青脸肿换回半块发霉的饼。
回到窝棚时,同伴已断气,他掰开冻僵的嘴,把饼塞进去,一边哭一边喊:“吃啊!你答应过我吃了就教我认字!”
十五岁暴雨夜,他背着重伤兄弟爬行三公里,泥水混着血水流进喉咙。
那人临终前呢喃:“想……再喝一次你煮的粥。”他抱着尸体嚎啕大哭,直到嗓子哑了,雨停了,火熄了。
这些记忆片段,一段接一段,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抽取、串联、熔铸成脉络,深深嵌入地壳之中。
“这不是通道……”凌月声音颤抖,眼中泛起泪光,“这是他的人生轨迹……被炼成了燃料。”
苏轻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割开手腕,任由那滴银光闪烁的“铭忆血”渗入裂缝。
血珠落地瞬间,大地嗡鸣,古老符纹自尘土中浮现,层层展开,竟与失传已久的“百家藏典阁”镇基阵法完全相反——那是逆向阵图,以情为引,以痛为媒,借一人之苦,点燃万民共鸣。
烬的灰冠突然悬浮而起,残影浮现,面容枯槁:“小心……他们要启动‘归源劫’。”
话音未落,地底轰然震动。
一股黑色潮水自地脉深处逆涌而上,水中翻滚着无数张脸——全都是陆野的模样。
有的年幼哭泣,有的少年倔强,有的青年癫狂,有的中年麻木……每一张嘴都在嘶吼,声浪叠加成洪流:
“交出系统!”
“你不配掌控它!”
“我们才是正统宿主!”
那是历代失败者残留的数据残魂,被系统重新激活,化作记忆洪流,意图倒灌进陆野神识,让他在自我怀疑中崩溃、瓦解、彻底沦为数据养料。
风卷残灰,火焰摇曳。
陆野静立原地,锈化的金属骨骼发出细微咬合声,像是体内有千万条蛇正在蜕皮。
他的双眼依旧焦黑如炭,可那团曾被视为“系统核心”的肉球,此刻正悬浮于胸前,微微搏动,如同新生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腐朽的手臂,一层层剥落的皮肉下,铭文流转,似在重写命运。
“你们想抢火?”
他忽然笑了,嘴角裂开一道血痕。
“好啊。”
话音落下,他抬手割开手腕,鲜血如注,滴入膝前那口陪伴多年的破锅。
没有火焰,没有咒语,只有血珠落入锅底的轻响——叮。
那一瞬,天地仿佛凝滞。
七物悄然浮动:焦米糊、断筷、锈匙、干泪晶、骨哨、墨灰、十年未剪的指甲。
它们围绕心头血缓缓旋转,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终于聚首。
“文饪法”运转至极限。
经脉逆行,神魂倒流,连那本该冰冷无情的系统能量,也在这一刻产生奇异共振,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破锅微颤,锅底血迹开始发烫,蒸腾起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灵药异宝,而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碗粗粮粥的味道。
可就是这缕气息,让百里之外那位盲匠猛然抬头,徒手在空中勾画出完整的“元能锻炉全图”,口中喃喃:“有人在教我……用眼泪点火。”
也让难民营中老妇手中的铁锅再次沸腾,让万千麻木灵魂心头一热,眼眶发烫。
更让地底那些咆哮的“陆野残魂”齐齐一怔,嘶吼声出现刹那迟疑。
陆野闭目,感受着体内每一寸崩坏又重生的骨骼,听着那颗稚嫩肉球传出的低语:“哥……我还饿……”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虚空,望向拾荒村方向。
那里,曾是他噩梦的起点,也是所有苦难的源头。
而现在,它成了这场战争的第一道战书。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蘸血,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笔画颤抖,却坚定无比。
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十年拾荒的风沙,二十年挣扎的血泪,和一路走来所有人为他燃起的灯火。
这两个字未成之际,整片废墟的地脉突然剧烈抽搐,黑潮翻涌得更加狂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致命威胁。
但陆野没有停。
是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系统意志”宣战,是向所有试图抹去人性、只留下效率的“完美宿主计划”宣战。
更是——
为自己活过的一切,正名。
陆野盘膝而坐,膝上是那口伴随他走过千山万水的破锅。
锅底血羹早已沸腾至极静,仿佛时间都在这碗残汤中凝滞。
他的身体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铁塔,一层层皮肉剥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金属骨骼——那些不是机械,而是由无数铭文刻写的武道经脉,是他以“文饪法”逆炼自身、将血肉化为道基的证明。
八成锈化,意味着他已不人不器,非生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