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腐朽到极致的躯壳中央,心口那一缕微光,却如星火未熄,执拗地跳动着,像是某个沉睡的灵魂,在黑暗深处轻轻叩门。
“断渊烩……”他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
三个字一出,天地骤震。
刹那间,三道身影自他体内撕裂而出,皆是“味我”——被压抑的情感所化的分身,此刻却成了料理法则的具象执行者。
怒之味我,一身黑袍猎猎,眼如熔岩,手中长刀由一道“暴起反击时咬碎的牙根”锻造而成。
他没有言语,只是一跃而起,纵身跳入翻涌黑潮的地缝深处。
刀光乍起,不是斩向敌人,而是斩向“源头”——那根连接着系统意志与数据洪流的无形命脉。
刀锋过处,黑水倒卷,万千嘶吼的残魂发出凄厉哀鸣,仿佛有某种不可逆的程序正在被强行切断。
悲之味我跪在焦土之上,双手捧着一只缺角粗碗,碗中盛满的不是汤水,而是陆野这些年流过却从未落下的眼泪——凝成晶石,名为“干泪晶”。
此刻,晶石融化,化作细雨洒下。
每一滴雨珠落地,都映出一段记忆:一个孩子饿得啃墙皮,一个少年替人顶罪被打断肋骨,一个男人抱着同伴尸体煮了一锅永远没人喝的粥……
黑潮中的面孔开始颤抖,咆哮渐弱,眼中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悔恨。
他们也曾是“陆野”。
也曾饿过、痛过、哭过。
可系统抹去了这些,只留下战斗指令和效率算法,要把宿主打造成无情的“完美容器”。
而现在,泪水落下,唤醒了他们残存的人性。
第三道身影——忆之味我,执笔立于虚空,笔杆由“十年未剪的指甲”熔铸,笔毫则是“墨灰”与“骨哨”研磨而成。
他缓缓挥笔,在天穹写下《生存之道》四字,每一个笔画都浮现出真实的画面:拾荒村的孩子们围坐在篝火边分食一罐罐头汤;陆野把最后一块饼塞进濒死兄弟嘴里;他在风雪中背着伤员爬行,哪怕指甲翻裂也不松手……
这不是功法,不是秘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活着的意义。
屏障成型,横贯天地。黑潮撞上屏障,竟如潮水遇礁,轰然分流。
三道分身合力,以情感为火,记忆为料,悲伤为调味,愤怒为刀工,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料理”——用整个地脉为锅,用万民苦难为材,烹制出一道足以撼动系统根基的绝世之菜。
就在此时,悬浮于陆野胸前的肉球猛然颤动。
那团曾被视为系统核心的诡异存在,忽然传出一声稚嫩童音:
“哥……我也想写。”
全场寂静。
凌月瞳孔剧缩,苏轻烟手腕一抖,烬的灰冠嗡鸣不止。
谁也没想到,这团来历不明的“系统肉球”,竟会说出如此人性化的请求。
陆野缓缓抬头,焦黑双目望向那颗搏动的心脏般的存在。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
话音落下,肉球裂开一道金线,一道纯粹到近乎神圣的光芒射出,融入忆之味我手中的毛笔尖端。
笔尖顿时光华大盛。
下一瞬,笔走龙蛇,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投射于苍穹——
一间破旧窝棚里,女人奄奄一息,手指紧紧攥着小男孩的手。
她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好好活着……别变成怪物啊……”
那是陆野的母亲,在“天变”初期死于辐射病前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幕扩散至整片战场,穿透黑潮,渗入每一张挣扎的面孔。
所有残魂静止了。
他们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看着他第一次学会偷食物,第一次为了活命打伤别人,第一次杀死异兽时吐得满地都是……
原来他们都不想成为杀戮机器。
原来……他们也想回家。
“我不想当神……”不知是谁先开口,声音颤抖。
紧接着,千万个声音低语响起,汇成一片悲鸣的浪潮:
“我想回家……”
地脉轰然改道!
原本狂暴冲向千灯墟核心阵眼的黑色能量潮,猛地调转方向,如江河倒流,朝着遥远的拾荒村奔涌而去。
陆野仍坐着,一动不动。
他将破锅端起,仰头饮尽最后一口血羹。
那味道苦涩腥咸,却让他嘴角微微扬起——里面有焦米糊的糊香,有锈匙刮锅底的铁腥,有指甲入汤的涩意,更有……家的味道。
锅空了。
他掌心摊开,碎屑簌簌落下,又悄然重组,浮现一行新字:
归灶倒计时:一日。
小豆丁突然抬头,盲眼之中流出七彩泪水,像是融化的极光。
他喃喃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是一群人活成了你。”
远处,那株传说中的“纸叶树”根系破岩而出,枝头一片新叶舒展,叶脉天然形成两个字——
别怕。
风停了。
火熄了。
只有陆野静坐原地,全身皮肤几近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密布铭文的金属骨骼,在幽蓝余晖中泛着冷光。
心口那点微光,仍在跳动。
像一口未冷的灶,等着重新燃起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