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号静默地停驻在残垣断壁之间,钢铁巨兽也收起了咆哮,仿佛不敢惊扰这片死地中悄然复苏的某种古老律动。
陆野站在那口歪斜的铁锅前,手中握着那根遭雷劈裂的枯木。
木心漆黑如墨,裂缝蜿蜒似龙口大张,隐隐有电弧在其间游走,像是被天地遗弃后又重新选中的祭品。
他低头凝视着它,眼神平静,却藏着一场风暴。
“你怕吗?”他轻声问自己,也问这根木头。
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空屋的呜咽,还有灰娘在高处冰冷的目光,如钉子般钉进他的背脊。
但他知道,这一火,必须烧。
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突破,甚至不是为了所谓的“新世界”。
而是为了那个蜷缩在雪堆里、怀里抱着破碗的孩子——为了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为了老妪咳着血沫还笑着说的那句:“活着,才有饭香。”
陆野深吸一口气,运转“文饪法”——这是系统传授的第一道食神真诀,非为杀伐,专修“以情入味,以心烹道”。
此刻,他不再调动元能,而是缓缓划开手腕,鲜血顺着掌纹滑落,一滴、两滴,渗入枯木深处。
血润木心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死寂的木头竟微微震颤,像是苏醒的脉搏。
漆黑裂缝中泛起暗红微光,仿佛干涸的血管重新流淌热意。
“借天火,”陆野仰头望天,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烹孤寡。”
话音落下,一道刺目的电光撕裂苍穹!
轰——!!
雷霆自九天坠落,精准劈中枯木中心!
火焰腾空而起,幽蓝中泛着赤金,竟无声燃烧,不燎屋宇,只绕锅盘旋,如一条温顺的龙守护着人间最后一口热灶。
锅中,仅清水几瓢,焦米数粒。
可不过片刻,浓郁的米香便弥漫开来——不是寻常饭食之香,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混杂着柴火、汗水、眼泪与守候的味道。
那香气一出,整片废墟仿佛都活了过来。
墙角,一名蜷缩多时的老拾荒者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块早已霉变发黑的饼,指尖抠着边缘,嘴唇哆嗦:
“那天……我没敢拿……她说要留给最小的那个……我……我以为还能再找点……可等我回来,他们都……都没了……”
声音哽咽,像被砂纸磨过的喉咙。
他望着那口锅,望着那团幽蓝火焰,仿佛看见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炊事妇哭锅婆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自己却饿死在灶台边。
凌月瞳孔骤缩,银光暴涨。
她强撑即将枯竭的精神力,捕捉到一股奇异波动——微弱,却绵延不绝,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是‘炊灵’……”她喃喃,声音发颤,“方圆十里内,第一缕‘炊灵’觉醒了……那是无数亡魂对团圆饭的执念……他们记得,有人曾为他们煮过饭……”
灰耳朵突然捂住耳朵,耳道再度渗出血丝,但他没喊痛,只是盯着灰娘的方向,声音发抖:“她的呼吸……不对劲……节奏变了……像是压抑了三十年的呜咽……这不是悔恨……这是……母性的断裂……她在哭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苏轻烟闻言一震,看向高处那个披着碎碗围裙的女人,眼中浮起悲悯:“她是不是……也曾是个母亲?也曾守过一口锅,等着孩子回家吃饭?”
陆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锅中翻滚的粥水,米粒已胀开,汤色微黄,香气愈发醇厚。
他忽然笑了,极轻,极淡:
“有些人不是不想救人,是怕救了以后,还得看着他们再死一遍。”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灰娘站在高处,手指死死攥着腰间一个小布袋——那是她藏了三十年的存粮,本该是给儿子熬粥用的。
可那年饥荒太狠,她最终没舍得打开。
等找到儿子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啃噬同类的饿殍。
她一直以为,熄灭火种,才是对这个世界最慈悲的审判。
可现在……这口锅,这团火,这碗连米都不够半把的粥……为何让她胸口撕裂般地疼?
晨光微露,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
老拾荒者缓缓起身,捧着那半块霉变的饼,一步步走向铁锅。
他跪下,将饼轻轻投入锅中。
没有腥臭,没有腐坏。
那饼遇汤即化,化作一缕淡淡轻烟,升腾而起。
紧接着——
千百道虚影在废墟间浮现。
有的蹲在角落默默进食,有的围坐一圈低声说笑,有的抱着孩子轻拍后背……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都低头吃着并不存在的饭。
是那些饿死的人。
是那些被遗忘的守灶者。
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吃上了迟到几十年的一顿热饭。
系统肉球静静悬浮在陆野胸前,原本焦黑的表面,此刻竟悄然愈合,浮现出古老的灶纹——三足鼎立,火焰居中,纹路中央,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娘”字。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中传出,几乎不可闻:
“……娘。”
陆野闭目,感受着心口那点微光的跳动,如同灶底将熄未熄的火星,微弱,却不肯灭。
真正的试炼,还在后头。
他睁开眼,望向灰娘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如水:
“第二夜……我要炖一道让人哭出来的汤。”
话音落下,远处废墟中,哭锅婆的身影最后一次显现。
她抬起枯槁的手,用铁棍轻轻敲响那口歪斜的铁锅——
清越如钟,响彻废土。
而在那余音未尽之际,陆野缓缓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团跳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