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腐朽至极的婴儿摇篮,缓缓浮出水面,轻轻晃动。
木漆剥落,布条霉烂,可里面竟传出微弱的婴啼,断断续续,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的呼唤。
忘川翁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他的女儿。
他亲手推下渡船的那个夜晚,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呀学语,最爱躺在这个摇篮里听他哼歌。
三十年来,他不敢看,不敢想,不敢碰。
因为一旦记起,便是魂飞魄散。
可现在……那啼哭如此真实,那饭香如此温暖,那世界,竟允许他再一次成为“父亲”。
他终于跪了下去,双膝砸进骨灰堆,发出沉闷声响。
抱着那空荡荡的摇篮,这位从未流泪的守渡人,失声痛哭:
“丫头……爸爸来了……爸爸记得你了……爸爸……再也不会忘了……”
泪水滚落,滴向冥河。
而在他身后,那根支撑了三十年的骨灰桨,悄然出现第一道裂痕。
随着忘川翁的泪水坠入冥河,那根支撑了三十年的骨灰桨终于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没有轰鸣,没有惊雷,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命运之锁被悄然打开。
整条冥河猛地一震。
河水逆流而上!
黑水如龙卷倒悬,自下游奔涌回源头,河床裸露,泥沙翻滚,露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奇景——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锈锅印记,深深刻入河底岩层,如同大地刻下的遗书。
有的是半埋的铁锅,锅底焦黑;有的是破碎的陶罐,缝隙里还残留着碳化的米粒;更远处,甚至能看到用钢筋水泥封存的“粮窖门”,上面用血写着早已褪色的名字:“李家”、“赵氏”、“阿强勿动”……
“地灶图……更新了!”小豆丁猛地跳起来,怀中那块龟裂的青铜罗盘剧烈震颤,指针疯狂旋转后猛然定格,射出一道金光直指第七灶台深处,“新的路径解锁!不是终点……是‘记忆熔炉’!系统在回应!它在认主!”
凌月闭目凝神,识海之中,星图崩塌又重构。
她的识虫群不再只是数据采集者,而是与归梦鸟的灵魂碎片交融,在精神维度孵化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记忆信鸟。
它们羽翼由光构成,喙衔情感编码,每一只都承载着一段完整的执念:一个母亲的吻、一场未完成的婚礼誓言、一本烧到一半的课本……它们振翅飞向冥河尽头,穿越空间褶皱,将这份“人之所以为人”的火种,送往未知的试炼场核心。
渡船无声启航。
船身不再是腐木拼接,而是由万千记忆凝成的光舟,浮于倒流之水上。
乘客们静静伫立,眼神清明——他们带着全部过往,不再遗忘,不再逃避。
有人抱着照片低语,有人握紧遗物哽咽,也有人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折筷僧走到船头,回头看了陆野一眼,手中断筷轻轻一拍他肩头:“你这灶,烧的不是菜,是命。”
一句话,如钟撞心。
陆野站在岸边,风吹乱了他的发,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猩红心焰,猛地朝天一掷!
“轰——”
野火号烟囱应召咆哮,炭灰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四字新令:
火种不灭!
风起云涌,归梦鸟群盘旋而上,裹挟着废土百年来的悲欢离合、爱恨嗔痴,化作一场黑色风暴,朝着第七灶台方向疾驰而去。
那一瞬,天地共鸣,仿佛远古文明的脉搏重新跳动。
而陆野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仍在等待的数百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眼神却已不同。
曾经是求生的蝼蚁,如今,是带着记忆与尊严的“人”。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律令降世:
“走,咱们再开一席。”
话音落,他脚尖轻点,一缕元能渗入大地。
刹那间,锈锅印记次第亮起,宛如星辰连缀成图。
一座由残骸与信念构筑的移动餐馆,从地底缓缓升起——铁皮焊接的门匾上,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不是结束。
这是文明重燃的第一餐。